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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你好,我是这里的房东。”
“嗯。”
“不知道你们还要不要续租呢?房子三年的租期已经满了。”
李文嘉如梦初醒。
如那人所说,他没有再继续等下去。
搬离了那所房子,甚至要搬离那座城市。
因为每一样东西都沾染了柏舟的气息,他连看一眼都不能够,稍微去想一想,胸腔里就好似要烂掉一样——疼痛,并且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恶病般蔓延着的衰腐浊臭。
柏舟会出事,或许连他自己都从未预料过。
他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给他,不过两三年里,零零碎碎赠予的昂贵礼物和状似无意一次次给他的钱加起来,却也有够他在市里买一套自己的房子。
李文嘉像是死过了一次要重新投胎一样,两袖清风孤身一人,选了个市井气息浓厚的小地方住了下来。
彻底脱离学生生涯,在小城市中找了一份专业对口的设计工作,所居住的也是当地类似于拆迁安置房的老旧小区,邻里关系较为融洽,左邻右舍的都是一家一户有老有小的寻常人家。
清晨的时候,能隐隐听到老头老太买菜打招呼和父母亲送子女上学的声音,傍晚日落时分,还会有人架起煤炉烧水做饭。
李文嘉骑自行车上下班,在日落时回家,春末温暖的微风里,夹杂着煤火和米饭的香气,触动了极深处的记忆,仿佛看见了走过的悠远时光。
扎着羊角辫的邻居小姑娘奔跑得脸蛋红彤彤,拿着朵喇叭花神采奕奕地跟在他身后凑热闹,一声一声喊着他:“叔叔,叔叔啊,你看这朵花。”
渐渐的,也和邻居们相熟起来,会有人上门来给他做媒。
邻居们眼里,李文嘉几乎是个挑不出缺点的小伙子,除了早早就没爹妈。
不抽烟不喝酒,自己有房有工作,人踏实,脾气好,关键是那相貌也长得体面。
连电视机里的演员都没几个能比得过他。
“真的不可以。”已经推辞了不知道多少回,而这一次仿佛开大会,不仅媒婆来了,媒婆口中自己的老姊妹一名居委会大妈都跟着来了。
“小李啊,这姑娘真的不错,妈是医生,她父亲是市里的官儿呢。你说这条件搁哪找不到好人家?可人家偏偏中意你,不然,你们也约个时间见一面喏?”
李文嘉是个斯文的青年,被几位大妈叽叽喳喳热情地围住,他因为无法真的与姑娘恋爱,歉意并且头痛,到了一定程度,反而是屏蔽了周围一切噪音走神了。
居委会大妈经常调节纠纷,换她上场时自有一番谈话技巧,示意其他人都闭嘴之后,她温和地问:“小李,你和大妈说实话,你是有女朋友了吗?”
“我……”
“你也不像有女朋友啊。”大妈自己又说。
“还是说,你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才不肯找对象呢?”
“……”
大妈冲其他人说道:“你们都先走吧,走吧走吧,我和小李好好谈谈。”
“……”李文嘉叹了口气,无奈地苦笑。
待人走尽了,他说:“我是有病的。”
嘶——
冷不防的,那居委会大妈脸都还没转过来,就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吸了口轻不可闻的凉气。
对于这把年纪的人来说同性恋大概无法承受,会被认为变态也有可能。李文嘉没有想全部坦白,他说了那个相似的病症:“对着女性,完全没有感觉。没有办法人道,以后也不可能会生孩子的。”
事实上对于男人,他或许也不再会喜欢。
认真去经营累积一份爱情的力气,已经随着柏舟的逝去一起消失了。
而那种恋爱的欢喜与悸动,只属于另一个人,他再也不曾有过这种感觉,也不愿意有,这种悸动,是他曾被那样辜负的标记,与羞耻和愤怒同在。
潜意识里,甚至连同性也已经在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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