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力按下接听键,还没把酝酿好的质问吼出去,听筒里先一步炸开了陆渊气急败坏的怒吼,声音之大,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沈寂!我操你大爷!!!”
沈寂被吼得一愣。
“你家两口子闹别扭耍花枪,能不能他妈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别动不动就殃及我们这些无辜群众行不行?!老子招谁惹谁了?!”陆渊的语速快得像开枪,怒气几乎要顺着电信号爬过来烧了他。
“……”沈寂被他这劈头盖脸的骂弄懵了,火气都滞了滞,“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陆渊的声音拔得更高了,背景音里还有隐约的、优雅舒缓的钢琴曲,和他此刻的暴跳如雷形成诡异反差,“老子提前半个月订的位子!法餐!靠窗!蜡烛刚他妈点上,牛排还没切第一刀!你家那个小祖宗,一个电话飙过来打给明,在那边哭得稀里哗啦、上气不接下气!明现在全程捧着电话在阳台柔声细语地哄!把我一个人晾在这儿,对着两盘越来越凉的牛排和一根孤零零的蜡烛!”
沈寂心里猛地一紧。灵安又哭了?还打电话给明?因为……自己跑了?
“他……又哭了?为什么?”沈寂的声音不自觉地发紧。
“我他妈还想问你呢!”陆渊怒道,“你对他说什么了?干什么了?出门前是不是踩他尾巴了?!”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明温和但清晰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安抚着电话另一边的人:“……没事了,灵安,不哭了。不追了,我们不要他了,好不好?你见过哪个漂亮的王子,非要追在癞蛤蟆后面跑的?”
“……”沈寂握着手机,指尖收紧。不要他了?还是癞蛤蟆?
他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干什么了?他什么都没干。他只是……逃跑了。
陆渊被他这长久的沉默彻底点燃了,怒极反笑,声音反而压下来,却带着更刺骨的嘲讽和失望:
“沈寂,我今天算是真服了你了。你知不知道你这叫什么行为?放在感情里,你这叫渣,叫不道德。不答应,不拒绝,不给明确信号,就这么若即若离地吊着人家。是,灵安是跟普通人不一样,他脑子直,想事情一根筋,很多东西要学,但他不是没感觉的机器!他会高兴,也会难过,你那些回避、沉默、突然跑掉,他一样会往心里去,一样会伤心!你真以为他哭只是因为脸上那点伤?”
沈寂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他知道,陆渊说的每一个字,都砸在实地上。
陆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忍无可忍,抛出了那个悬在所有人头顶已久的问题,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沈寂耳膜上,重若千钧:
“沈寂,你敢说你不喜欢灵安?”
夜色浓重,凉风穿过干涸的水池,带起细微的呜咽声。
沈寂坐在冰凉的长椅上,看着远处自家窗户透出的、模糊温暖的光点。那盏灯还亮着,灵安在那里。
他看着那点光,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沉重无比的字眼,逸了出来:
“喜欢。”
说出来了。
承认了。
没有人会不喜欢灵安,没有人会不喜欢每一个感情都如此真挚的生物。可是灵安真挚的感情不是只对他一个人,而是对整个世界都这样。
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汹涌、更冰冷的恐惧,和一股压抑已久的、混合着委屈的爆发。
“我喜欢他有什么用?!”他对着电话低吼出来,声音沙哑破碎,像困兽的哀鸣,“陆渊,你看清楚了,他是灵安!他不是人!他的‘喜欢’是什么?是他那些学习资料里的一个名词解释!是他研究的‘人类恋爱行为’课题的一个实践案例!是好奇,是模仿,是程序运行的结果!等他把这个课题研究透了,数据采集够了,他觉得没意思了,他转身走了……我怎么办?!”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仿佛要把积压的所有恐慌和委屈都倒出来:
“我把他当什么?我能把他当什么?我现在回应了,我当真了,我陷进去了,然后呢?等他哪天觉得‘哦,恋爱原来就是这么回事,明白了’,然后拍拍手,去寻找下一个‘未知课题’了,我怎么办?!我他妈找谁哭去?!我再去捡一个念灵回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