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宰,今天我不是有意驳您的,您别往心里去……”
“老夫并不怪你。”李农目光沉沉,似有无限忧思。
谢倬小心翼翼的打量着他的脸色,饮了一口茶。
是一杯冷茶。
带着春夜的寒意和说不尽的苦涩。
“你可知,我大魏如今是何境地?”李农突然发问。
“……”谢倬不敢答话。
“自王上登基以来,大魏已经经历了大大小小十二场战事,几乎举国的壮年男丁都充入军营,一个月就要消耗十四万石粮草……”
李农的脸上是藏不住的沧桑。
“现如今,大魏所剩的粮食已经不多了,单就邺城来说,所余之数只够驻城大军半个月所用。”
其实这些谢倬多少能感受到。
今日入邺城时他便发现城中几乎都是老弱妇孺,他一个逃荒少年身上好歹还有一件烂衣服,而城中还有不少百姓穿着干草编制成的衣服。
时值春日,城中却不见一丝绿色,草根、树皮都被百姓挖去充饥,连李农这等高官府中的晚餐也不过是几张粟米饼和一壶黄酒。
粮食短缺,战事连绵,也难怪李农如此焦心,动了归顺的念头了。
只是,晋朝怎么可能轻易伸出援手呢?
“北面赵军已集结完毕,随时来犯,而我大魏领地内尚有不少胡人游兵寻机作乱,除邺城外,其余城郡都不太平……”李农深深叹息,“老夫实在不知,大魏还能支撑多久啊……”
两年。
谢倬在心里说道。
史书记载,公元352年,冉闵廉台之战大败,被慕容恪擒住,冉魏也随之覆灭。
不过,这话他自然不敢说出口。
“太宰,您别担心——”
谢倬刚起的话头被一道急促的角声打断,李农听见角声脸色登时变了,他猛的站起身望向城门,只见烽火台内焰火熊熊,已照亮了整个城墙。
“不好!这是有大军来袭的信号!”
说罢,李农疾步离去,只留谢倬一人在亭中对着一盏冰冷的涩茶。
谢倬错愕的望着城墙的方向,深更半夜的,怎么突然就有大军来袭?
城门口的角声一浪高过一浪,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短更急促。
城内兵马迅速集结,角声、马蹄声、步兵奔跑声、幼儿啼哭声……很快,燎燎火把便点亮了整座邺城。
李农离去后,太宰府中的兵丁仆从也忙乱起来。
“快!太宰吩咐,这些酒全都搬到城墙根下!”
谢倬被一年轻仆从一把拉进了队伍。
“新来的?还发愣呢,一会儿管家看见了准得罚你!”
少年看上去十二三岁,在现代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可在这乱世中已是能搬两坛酒飞奔的青年劳力。
谢倬来不及解释怀中就被塞入两坛黄酒,好沉!他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没吃饭吗?”
少年腾出一手从怀里掏出小半块麦饼掰下一半塞给谢倬。
“本来想省着吃的,还不知道有没有命活到明天,先吃了吧,要死也做个饱死鬼。”
少年絮絮叨叨,脚下的步子却不敢停,一路飞奔来至城墙,放下酒坛后又原路飞奔回去继续搬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