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照亮的瞬间,四目相对。
少年眼中没有惊恐,只有一片死寂的、烧尽后的灰。那是李农在镜中见过无数次的眼神。
白天,他们一个是下令斩杀汉人的赵国官员,一个是鲜衣怒马冷眼看着汉人身首异处的少年校尉,此刻,他们穿着粗麻素衣,在这个本不该出现的地方相遇。
在乱葬岗虽不冰冷却仍刺骨的阴风中,不用任何话语,他们就形成了某种默契。
一个挖坑,一个背尸。
五百具尸首,早已分不清哪具身躯与头颅是一体的,那一夜,两个身影在尸山血海中沉默地挖坑、掩埋、立起简陋的木牌。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并肩站在新起的坟茔前,满手血污与冻疮。
少年忽然开口:“总有一天,我会改变这一切。”
李农眼中幽幽燃起火苗,他望向少年的脸,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跟你一起。”
晨光刺破浓云时,他们在坟前击掌为誓。三击掌,一声比一声重,最后一声仿佛要将这吃人的世道震出裂痕。
“驱除胡辱,护佑汉民。”
八个字,字字染血,字字掷地有声。
回忆如潮水退去,李农眼中已布满血丝。他望着榻上气息奄奄却目光如炬的君主,忽然重重叩首,前额撞地之声在大殿中久久回荡:
“臣记得。王上曾与臣在乱葬岗前击掌为盟,驱除胡辱,护佑汉民。”
“不错。驱除胡辱,护佑汉民。所以,本王一定要爬起来……”
“王上……”
“不必多言。”冉闵凝视着他,良久,忽然道,“我若身死,大魏就交给你了……”
李农惊愕抬头,对上冉闵视线的瞬间,仿佛又看到当年那个目光如辉的少年。是他眼底的雄光燃起李农心中的希望,也是他持戟的身影让李农有了决心。
当年,他远比冉闵年长有威望,可他执意做辅佐之臣,不是因为他畏惧冉闵杀人如麻的“屠夫”之名,不敢妄想王位;而是他知道,这大魏的主君之位,本就只有他冉闵才能胜任。
“王上,这大魏,只有您才……”
冉闵青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微笑,这笑容里满是自嘲的意味。
“方才戚翁所言…你都听到了…胡人领地还有数十万汉人…他们之中…或是已丧失希望…或是已融入胡族……如今…都因本王……”
李农忙打断道:“王上,那等恩将仇报的叛逆之徒,他的话您怎可放在心上!”李农的眼中满是回忆,“你还记得吗?去年您登基之后,中原汉人得知消息后,纷纷赶往大魏,跋山涉水来到邺城!还有无数汉人在大魏建立的那一刻,拿起锄头棍棒合力反击胡人…正是因为有王上,有大魏,他们才有底气直起腰杆活一回!”
李农的泪水沾湿衣襟,整个大魏,无数人质疑冉闵的“杀胡令”,可唯有他,亲眼见过汉人堆尸如山,亲手掩上那一双双因为恐惧瞪大的双眼。
百万汉民,缺的不是刀枪剑戟,而是反击的信心。
“王上……您不是那些叛逆之徒口中的‘屠夫’……您是汉民心中的英雄……若不是您……老臣只怕还在苟且偷生……”
李农字字出自肺腑。冉闵闭上双眼,英雄?戚翁那怨毒的眼神犹在眼前,就连至亲老仆都如此痛恨他,天下汉民,只怕怨他恨他的更多……
“主人,我的想法与李太宰是一样的。”苏苓面色决绝,“七日丹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给你,就算研制不出解药,我陪着你一起死就是了。”
李农亦道:“王上,您放心,城外大军若来袭,微臣亲自披挂上阵!您忘了,当年渡河之战,微臣还亲手射死过石亟的马!臣战得的!您无论如何也要保重身体,不可有自毁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