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玄对着老妇人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是,多谢大娘照顾,我的伤已好多了。”
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儒雅意味。
且用词文雅,咬字清晰,尾音有一种微微上扬的习惯,谢倬听出来,这个人有些文化。
莫非,是哪个世家子弟?
谢倬心中如此想着,却不敢多问,他现在是大魏的新任丞相,这个慕玄若是门阀世家之人,得知他的身份后必要惹出是非来。
何况,他现在手无缚鸡之力,连他的爱马小甜甜都被卢春骑走了,就是想跑也未必跑得了。
老妇人似是有些不放心,将他上下又打量了一遍,见他身上的伤口确已结痂,心下稍安。
“不用客气,出门在外,谁都有遇到难处的时候,也是有缘,让老婆子我遇着了……”
说罢,又看向谢倬道:“好了,天色也不早了,孩子,你跟大哥哥先去屋里坐着,我去做饭。”
大哥哥?
谢倬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慕玄,道:“好。”
二人走入屋内,在桌前落座。慕玄率先打破沉默:“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谢倬方才早已想好了说辞,见男子询问,便道:“我叫阿星,是临水县人。”
“临水县……”慕玄的手指轻轻搭在桌面,沉吟了一会儿,“离这里不远。”
谢倬默默的点了点头,说多错多,此刻还是少说话为妙。
“听说你们临水县县令周慎是个好官,你们家的田亩税去年免了几分?”
谢倬心中一跳,他是在试探自己。
“我家只有我和父母三口人,免得不多,只免了一分。”
临水县去年洪涝,粮食收成少,李农批了减免三分田亩税,落到底下则按人头减免,周慎特特吩咐,家有老弱的,可多减免些。
谢倬暗想,自己的年纪十五六岁,推算起来父母也不算年迈,当不符合多减免的人群。
按之前呈报上来的公文看,应当是减了一分。
对面的男人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指仍然搭在桌面上,指尖极轻极缓地叩了两下。那动作幅度极小,若不是谢倬刻意观察,几乎不会注意到。
叩第一下的时候,谢倬知道对方在消化这个信息。叩第二下的时候,谢倬知道对方已经做出了判断。
“一分。”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复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那确实不多。”
慕玄顿了顿,忽然又问:“临水去年遭了洪灾,田里收成不好。你父母……可还好?”
这句话问得自然极了,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若换一个人来听,大概只会觉得这是一个热心肠的人在闲聊家常。
但谢倬听出了这句话里暗藏的刀锋。
“你父母可还好”这五个字,看似关心,实则是在打探他的家庭结构。如果他说“父母健在”,那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独自出门远行,在这样一个兵荒马乱的年岁里,本身就不合常理。如果他说“父母亡故”,那一个孤儿是如何在临水县存活下来的,又是为何要离家出行,同样经不起细究。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无论他怎么回答,都有一条线牵在后面等着收紧。
谢倬垂下眼,快速的思索着应答之语。
“你们说什么呢,该吃饭了。”
老妇人端着一锅粥走进屋子,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慕玄收起手指,换上那副淡淡的笑意:“没说什么,拉拉家常。”
老妇人没有多问,笑着将锅放在桌上。
“先喝粥吧。”
说是粥,其实不过是清水煮了些糙米,稀得能照见人影,里头零零星星飘着几片野菜叶子,连盐都放得吝啬。
老妇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委屈你们了。”
谢倬近来新官上任,吃得都比较丰盛,好久不吃如此简单的晚餐了,他微微有些不适应。
倒是那个慕玄,接过碗的时候,动作行云流水,粗粝的陶碗被他稳稳端在手里,贴近唇边喝了一口,随即赞道:“大娘手艺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