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过慕玄屋前,他犹豫了一瞬,想着要不要跟他道个别什么的。可他转念一想,这个慕玄心思深,跟他说得多了只怕暴露身份,何况,二人非亲非故,只是在一起吃了一顿野菜粥、喝了一壶茶,算不得朋友。
就此走了,当也不要紧。
想罢后,谢倬朝老妇人拱了拱手,微微扯动缰绳,一头扎进了暴雨之中。
雨大得几乎睁不开眼,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不一会儿就把他的裤腿和靴子浇了个透。山道泥泞不堪,马蹄不时打滑,马儿走得小心而缓慢,两旁的山林在雨幕中化作一片模糊的墨色,偶尔有被风雨折断的树枝横在路上,谢倬便下马拖开,再继续前行。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山道渐渐开阔了些,两侧的林子不再那么密不透风,雨势也稍缓了一些。谢倬正盘算着按这个速度天黑前能不能赶到最近的镇子,忽然听见前方传来马蹄踏水的声响,不止一匹,是好几匹。
他下意识地勒住缰绳,侧耳细听。那声音越来越近,马蹄声整齐而急促,不像是寻常百姓赶路的节奏。
谢倬脸色微变,迅速环顾四周,见路边有一丛茂密的灌木,便翻身下马,牵着马躲了进去,又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
片刻之后,四匹马从山道拐弯处转了出来。马上的人清一色穿着深色蓑衣,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谢倬一眼就注意到他们腰间鼓鼓囊囊的,分明是别着兵刃。
为首的那匹马尤其神骏,通体漆黑,四蹄翻飞,溅起的泥水足有半人高。那人虽也披着蓑衣,但腰背挺得笔直,策马的姿态行云流水,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做派。
谢倬屏住呼吸,心已提到了嗓子眼,这些人的行头和气派,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路人。会不会,是来追杀自己的?
谢倬知道这伙人的身手,干净利落,杀人如割草,若这些人是来搜山的,那他此刻就处在极危险的境地中。
多大仇多大怨呢?下这么大雨都非得来杀我?
谢倬心中怨愤不已,随即将自己和马儿藏得更低。
那几匹马从灌木丛前疾驰而过,并没有丝毫停留,甚至连往两边看一眼的意思都没有。谢倬正暗自松一口气,忽然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去的方向,正是老妇人那间小院所在的位置。
谢倬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走的时候竟没跟老妇人说清楚,万一这伙人知道她包藏自己,与老妇人为难怎么办?
谢倬的眼前浮现出老妇人慈爱的笑脸,还有那佝偻的身躯和满是老茧的双手。他又想到那慕玄身上也有伤,真被这伙人找到,只怕毫无还手之力。
谢倬没有再往下想,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沿着来路疾驰回去。
雨还在下,山路比来时更难走,但谢倬顾不上了,他拼命催马,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焦急的心情,四蹄翻飞,泥水溅了他满身满脸。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还来得及。
赶到木屋附近时,谢倬没有直接闯过去。他在离木屋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下了马,把马拴在树上,然后借着雨声的掩护,贴着山壁摸了过去。
木屋周围的情形让他的心沉了下去。
屋前的空地上,那四匹马果然已经到了,正被拴在雨中低头吃草。小院门大敞着,里面有火光和人声。谢倬悄悄绕到树后,那个位置恰好能看见院中情形。
慕玄已经醒了,正站在屋檐下,身上披着老妇人昨夜给他的那床旧棉被。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那种清明里带着一种谢倬从未见过的冷厉。
那四个人单膝跪在他面前,浑身湿透,其中为首的那个正低声说着什么。
谢倬见此情形,心中松了一口气。看样子这四个人不是追杀他的那伙人,只是这个慕玄的部下罢了。
既然如此,老妇人想必没有危险。
谢倬正想着,谁知余光正好看到老妇人。
老妇人就站在柴垛边,她的身体绷得笔直,脸上的表情谢倬从树影中看得分明。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死死地盯着慕玄,眼眶泛红,像是要把那个人烧出两个洞来。
慕玄的部下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为首那人站起身来,朝老妇人走了两步,似乎在说些什么。
老妇人没有回答,但她后退了半步,右手摸到了柴垛上的砍刀。
“你们是胡狗!”
老妇人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沙哑而颤抖,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听到这声嘶吼的谢倬身子一震,慕玄……是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