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至城门口时,只见李农已火急火燎的等在石墙下,看见谢倬归来,三两步上前拉住谢倬的手道:“你可回来了!谢倬,你闯了大祸了!”
谢倬心中一沉,反手扶住李农的手臂,沉声问道:“什么大祸?”
李农拉着他疾步往城内走,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问你,你是不是去临水县,承诺会释放胡人,让他们与汉民一样在大魏安居?我告诉你,消息传出去了,临水县的百姓们递了万民书,说你通敌叛国,要求处你斩刑呢!”
谢倬脚步一顿,瞳孔微缩。李农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卢护卫回来禀报说你遭遇刺杀,王上下旨先寻你回来,此刻文武百官都在朝堂上等着,你快快跟我去,到了太极殿,只管认错!否则,这叛国之罪就坐实了!”
“文武百官都在太极殿?”谢倬问道。
李农面色灰败:“是啊,此事非同小可,老夫劝你谨言慎行,莫再犯糊涂了!”
太极殿上,气氛凝重如铅。
谢倬踏入殿门的那一刻,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刺来,如刀似箭。龙椅上的冉闵面色阴沉。
谢倬注意到,临水县的周慎也在,正站在人群中冷漠的看着他。
“罪臣谢倬,你还敢回来?”御史中丞韦謏率先发难,声如洪钟,“临水百姓万民书在此,弹劾你私通胡虏,许以田宅,动摇国本!你可知罪?”
谢倬看了一眼座上的冉闵,见他神色晦暗不明。他想了一想,不急不徐问道:“韦御史,这万民书可否让我看看?”
韦謏冷哼一声,将一卷明黄封皮的文书掷在谢倬面前,宣纸展开,密密麻麻的红指印如一片血色乌云,压在光洁的殿砖上。
“这上面就是临水县百姓的手印,你还有何话可说?”
谢倬弯腰拾起万民书,指尖拂过那些指印,忽然哂笑一声:“临水郡共辖十二乡,在册农户七千二百余家,这手印有几个?怎么就称得上万民书了?”
韦謏回身看了一眼,临水县县令周慎上前一步拱手道:“微臣接到这万民书时,与文书一一清点,手印有五千六百八十二个,占本县七成人户之数,丞相大人若不信,可当堂查验,这手印无一作假,皆为我临水县百姓亲手所摁。”
谢倬闻言,回过头打量了一眼周慎。今日的他神色肃穆,远不像昨日见他时那般殷切。
“周县令……”谢倬冷笑一声,将万民书摔在地上质问道,“你可知罪?”
韦謏被他突如其来的问罪弄得有些措手不及,瞠目结舌道:“谢倬,你敢是疯了?敢摔这万民书?!”
谢倬却不搭理韦謏,只直勾勾的盯着有些没反应过来的周慎,一字一句道:“周慎,昨日我离开临水县时,可曾说过,让你张贴告示,将我所言之事告知临水县百姓?”
朝廷法度,必得有明文批示的法令才可张贴告示,晓谕百姓。谢倬走时并未让周慎明发告示,按理说,百姓是不应该知道谢倬所承诺的事情的,倘若周慎未按规矩办事,便是大罪。
“未曾……”周慎下意识答道,但他很快反驳,“可下官并未张贴告示,临水县百姓之所以知道此事,是因为丞相所言太过悖谬,一传十,十传百……”
“好。”谢倬打断他的话,语气愈发疾厉,“那我问你,你是几时接到这万民书的?”
周慎不知他所图,谨慎答道:“今日天光微亮,下官就接到此书了,因事关重大,不敢耽搁,因此一早便来了……”
“呵……”谢倬忍不住笑了出来。
满殿官员皆被他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韦謏不耐烦道:“谢倬,你这是何意?”
“何意?”谢倬都快被气笑了,“我昨日是未时三刻离开临水县的,你却在今日卯时就接到了万民书,其间不过七个多时辰。试问,临水县十二乡,最远的乡距县城六十余里,山路崎岖,来回少说两日。若要集齐五千多个手印,少说要走遍全县。周县令,你是如何在不到一天之内,让这五千多个百姓听到消息、愤而摁印、呈递县衙的?”
周慎的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韦謏见状,厉声插话:“谢倬!你休要在此搅浑水!此事激起民愤,百姓闻你之策,义愤填膺,连夜摁印,由官吏快马上呈,于理也是说得通的!”
谢倬转过身,直视周慎,声音低沉幽深:“官吏……昨日,临水县的官吏不是都忙着追杀我了吗?”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李农惊道:“谢倬,你说的是真的吗?”
刺杀当朝丞相,这可是死罪啊,周慎真有这么大的胆子?
周慎闻言,早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王上明察,微臣从未做过。”
谢倬道:“周县令,何必抵赖呢?昨日追杀我的刺客有五六十人,他们虽蒙着面,可我却认出,他们手上拿着的长刀,正是你县衙捕快所用。临水县距此不远,我现在派人去县衙查上一查,看他们身上是否有伤,看马房登记造册的官马是否出过临水县,再不然,让我的护卫与他们一一对质。难不成,还查问不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