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闵的声音从高高的王座上传来,带着幽森的回音,虽由着上位者逼人的压迫感,但这话语中……并无半分杀意。
众臣皆是一滞,就……就这个反应?
“王上,我斗胆问一句。您当初设立杀胡令,是真的想杀尽天下胡人吗?”
“你!你竟敢质问王上!”韦謏气得胡子直抖,“王上!谢倬犯了欺君之罪,臣请当庭处腰斩之刑,以正朝纲!”
“韦御史,我身为新晋臣子,问一问国策的由来有何不对?你为何如此惊慌?”谢倬丝毫不惧,反问道,“方才的问题我倒想问问,韦御史你身为旧臣,答不答得上来?”
“我如何不知?”韦謏冷笑,“胡人残害我汉人多年,王上建立大魏,颁布杀胡令,是为了庇佑汉民,让我大魏百姓不再受胡人压迫。”
“说得好。”谢倬笑了笑,声音愈发平稳,“杀胡令,并不是为了杀尽胡人,而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不受侵扰。可是杀胡令颁布至今,汉民非但没有得到安宁,反而因为战事连绵,民不聊生。因此,我认为……”
谢倬顿住,看向王座上的冉闵,眼中颇有些视死如归的味道。
“我认为,杀胡令,应当废止。”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谢倬身上。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滑稽脏污的短褐,站在太极殿上,目光如炬,唇舌如箭,胆大如豹,脑子如……屎。
翻遍史书,历代君王容得下平庸懒怠的臣子结党贪污,却容不下雄心壮志的臣子质疑王权。
冉闵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谢倬,目光幽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殿中,上至官员下至侍从,都在等着即将到来的君王之怒,等着来自无上王权的威压。
冉闵忽然开口:“你想怎么做?”
声音不大,但殿中瞬间哗然。
王上……不杀了他么?
谢倬深吸一口气,迎上冉闵的目光。
“释放赵俘,许以田宅,安置在临水县内,让他们如汉民一样,按亩纳粮。”
殿中又是一阵低语。冉闵的目光在谢倬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殿内所有人都觉得他的诛杀令随时会砸下来。
最终,冉闵却笑了,笑声冷得像冬天的风:“好。”
他挥了挥手,随侍的宦官弓着身子捧出一张圣旨,唱到:“众臣接旨。”
满殿官员皆下跪,迎接这道毫无预兆的圣旨。
圣旨的内容出乎所有人意料。
宦官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本王即位已有一年,然,对外连战不利,五胡环伺;对内民不聊生,百业凋敝。杀胡令颁行以来,胡人未绝,汉民愈苦,此本王之过也。特诏:自即日起,以临水县为改制试点,准许赵俘胡人于该县安置,与汉民同等纳粮应役。另,本王今日颁行罪己诏,以告天地祖宗,明示天下。”
宦官念完,殿中鸦雀无声。
冉闵的罪己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