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奸!滚出临水县!”
卢春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脸色铁青。周慎也攥紧了拳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谢倬伸手拦住他们。
他抹掉脸上的蛋液,睁开眼睛,看着那个扔鸡蛋的老头。老头大概六十多岁,满脸皱纹,一双眼睛浑浊但倔强,正梗着脖子看着谢倬,一副“你要杀就杀”的表情。
谢倬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苦,苦得像他脸上的蛋液。
“大爷,您这一下砸得好。”谢倬说,“砸得我清醒了。”
老头愣住了。
“我原以为,跟你们讲讲道理,你们就能明白。”谢倬看着人群,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可我现在明白了,道理是讲给人听的,而你们现在,听不进去。”
人群又躁动起来。
“你说什么?你敢骂我们?”
谢倬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指着西边那片荒地说:“你们看看那片地,荒了多久了?三年?五年?以前那里种的是什么?麦子?谷子?现在呢?野草!你们宁愿让地荒着,也不愿意让胡人来种,行,我依你们。”
谢倬转身对卢春说:“把俘虏迁到东边那片荒地去,离县城远一点。”
卢春愣了一下:“大人,东边的地更贫瘠,全是沙土,种不了什么东西。”
“那就让他们想办法。”谢倬打断他,“总不能让他们住在县城边上,天天跟本地百姓打架。”
卢春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领命去了。
谢倬回过头来,看着人群,疲惫地说:“乡亲们,你们赢了。胡人不会住到你们隔壁,你们可以安心了。”
人群渐渐散去,但那些目光依然像刀子一样扎在谢倬身上。
谢倬站在县衙门口,浑身臭烘烘的,脸上还挂着蛋液,像一只落汤鸡。
周慎走到他身边,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丞相大人,其实那日下官送来的万民书,是真的。”
谢倬转过头看他。
“我没有作假。”周慎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消息是我放出去的,可百姓们是真的想把胡人赶尽杀绝……”
谢倬苦笑了一声。
百姓们目不识丁,听不懂道理。你跟他们说胡汉融合,说长远之计,他们听不懂。他们只知道自己男人死在胡人刀下,只知道胡人抢了他们的地、烧了他们的房。你要他们放下仇恨,跟胡人做邻居,他们做不到。
“我知道了。”谢倬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红得像血。
“可是周慎。”谢倬说,“就算他们做不到,我也必须让他们做到。因为除此之外,别无他路。”
周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看起来比他还老。
东边的荒地确实很贫瘠。
谢倬站在那里,看着俘虏们在沙土地上挖沟、翻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开出几亩地来。土里全是石头,一锄头下去,火星四溅,震得人手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