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的自己站在廊下,一位同样稚嫩的小男孩垂着头,怯懦地递来一套洗干净的衣服。
而男孩的眉眼无比熟悉,右眼正下方,一颗痣与白明尘的位置分毫不差。
衣衫上的气味,也与此刻白明尘身上的气息,完美重合。
等楚涣回过神,白明尘已经单手运力,咔擦一声拧开了生锈的栅栏锁。
里面除了戏台,什么都没有,仿佛刚刚见到的一切都是一场逼真的噩梦。
忽然戏台响起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声音空灵婉转,是《牡丹亭》里杜丽娘的唱段。但唱到一半,陡然一转,变成凄厉的哭腔,字字泣血: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断井颓垣……”
楚涣吓得头发炸起,浑身汗毛倒竖。
更诡异的是,窗外槐树上悬挂的那些花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不是烛火,是像幽灵般,青白色的冷光。
光影交织,在断墙上投出一个窈窕的身影,水袖轻甩,莲步轻移,正随着戏声翩然起舞。
“是,是影子还是鬼?”楚涣害怕得嘴唇都在打颤,紧紧闭上眼,不敢再多看一眼。
白明尘揽住他的手紧了几分,低声叮嘱:“捂住耳朵,不要听,是残念织成的幻影。”
戏声愈发凄厉。
那道身影开始旋转,虚影旋转得越来越快,水袖飞扬间,带起阵阵阴风。吹得帘幕沙沙作响,灰尘与蛛网漫天飞舞。
树上的花灯疯狂摇晃,光影乱舞,整座荒废的戏台,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光影快速的闪烁交错,在这光影间楚涣眼前闪过一幕幕不属于自己的画面,碎片随着光影切换极快:
茶楼戏台之上,水袖漫卷,台下的金惜言目光阴鸷,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猎物。
颠簸的马车里,温热的唇齿纠缠,伴着低沉的承诺:“从此以后,我护你一生”。
小院的槐树下,拨浪鼓咚咚作响,沈正梅眉眼弯成月牙,软声笑着:“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此刻就好。”
而所有画面的背景音里,都重叠着少年金子律在破庙风雪中的嘶吼,撕心裂肺:“我只要我哥哥活!”
不知何时,那个抱灯的哑巴跟了过来。
楚涣惊诧,是他!
哑巴没有看他,只是站在院门口,抱着那盏破旧的梅花灯,喉间发出嗬嗬的哭喊。
然后他跌跌撞撞冲进来,直奔窗边的老槐树,踮起脚尖去够最高处的那盏旧灯。
楚涣想喊他,却被白明尘按住手腕。
“让他做。”白明尘声音很轻。
畸形的手刚碰到灯穗,满树花灯同时熄灭。
凄厉的戏声戛然而止,废墟重归死寂,只剩哑巴粗重的喘息声。
白明尘缓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刚才够的方向看去。最高处的树枝上,悬着的那盏梅花灯,还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绸,金线绣成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见:
金子律赠沈正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