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骤然僵在原地。
一辆朴素陈旧的青布马车,正顺着街面缓缓驶过。车体无旗无号,无徽无记,普通得扔进车流便再也寻不见,唯有车辕拐角处,隐约刻着一个极浅、极旧的“陆”字,被岁月与风雪磨得几乎看不清。
车帘被风轻轻掀起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一张年轻男子的侧脸,在缝隙中一闪而过。
剑眉深目,鼻梁高挺,轮廓硬朗分明,带着边关风霜常年磨砺出的沉毅与冷冽。肤色是常年日晒的浅麦色,眼神沉静如深潭,看不出半分外界传言的纨绔散漫,反倒藏着惊人的锐利与隐忍。
陈景殊的呼吸,猛地一滞。
心脏在胸腔里,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
是他。
陆衡川。
仿佛是心有灵犀,又仿佛是敏锐的直觉,那名年轻男子似是骤然察觉到了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一味平静、沉敛、深不见底,却带着一种穿透漫天风雪、穿透层层人潮的锐利穿透力,不偏不倚,稳稳落于他的肩头、他的眉眼。
下一刻,他未有半分迟疑,蓦然抬首。
风雪呼啸,天地一白。
就在这样苍茫冷寂的天地间,两道目光,隔着漫天纷飞的雪幕,隔着两层高楼的遥远距离,隔着楼上暖阁的静谧酒香与楼下长街的寒风喧嚣,在半空中毫无预兆、猝然相撞。
那一瞬,时空骤然凝滞。
没有惊呼,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只有两道目光,在空气中无声交汇。
呼啸的风雪停了,飘散的雪片悬在半空;
天地间再无他物,只剩两道隔空相对的视线,在雪色里静静交缠,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回响。
陈景殊在暖阁窗内,望着楼下那双在风雪中依旧清亮锐利的眼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猛地一缩,一股陌生又熟悉的震颤,顺着血脉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下一刻,车帘轻轻落下,彻底遮住了车内人的身影。马车继续前行,缓缓汇入车流,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陈景殊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指尖冰凉,心跳乱了节奏,连呼吸都忘了放缓。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
碎雪漫天,无声落下,覆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覆在车辙印里,覆在他眼底翻涌的情绪之上。
他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原来有些印记,不是想埋,就能埋掉。
原来有些人,不是想忘,就能忘记。
这盘以江山为棋盘、以仇恨为棋子的大局,从他与陆衡川隔窗相望的这一刻起,终于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