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曜下旨追封,厚待陆家遗孤,此事便被匆匆按下,成为一桩看似盖棺定论的旧案。
可只有陆衡川知道,父兄死得蹊跷,陆家军死得冤枉。
这些年,他装作闲散纨绔,暗中搜集父兄冤案的证据,却发现当年的证据早已被销毁得干干净净,如同石沉大海,他始终无从下手。
而此刻,陈景殊手中的军饷贪墨凭证,清清楚楚地记载着:十七年前,陆家军被围困之际,朝廷拨付的救命粮饷,被人中途恶意截留;朝廷下达的紧急援军调令,被人私自扣压,延误战机。
而这一切的操作手法,与如今北疆军饷被克扣的手段,如出一辙,分明出自同一人之手。
当年的陆家军,不是败给了敌人,不是战力不敌,而是被人断援、截粮、弃守,被自己人活活逼死在了北疆的冰天雪地之中。
陈景殊攥紧手中的凭证,纸页几乎被他捏碎,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陆衡川每每提及北疆时,眼底深藏的痛楚与不甘;想起陆家满门忠烈,世代为大靖赴汤蹈火,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
他终于明白,陆衡川的痛,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沉、更刺骨。
陈景殊再也坐不住,起身直奔陆衡川的居所。
此时已是深夜,月光清冷,陆衡川正静坐在庭院石凳上,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一柄旧长剑。
那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剑刃上还凝着当年北疆沙场的风霜与血痕,十载春秋,他夜夜擦拭,视若性命,将满腔无处诉说的思念,尽数藏在这一柄寒铁长剑之中。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陆衡川抬头。当他看清陈景殊面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神色凝重的模样时,心中猛地一紧,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临砚,怎么了?查案出了变故?”
陈景殊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紧紧攥着的凭证与梳理好的线索,轻轻递到陆衡川面前。
陆衡川满心疑惑地接过,低头看去。
只一眼,他的脸色便骤然剧变,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第一行字,是十年前北疆粮饷截留记录,第二行字,是援军调令被扣凭证,第三行字,是幕后操控之人的隐秘印记。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入陆衡川的心脏。
他平日里素来冷静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此刻,这个一身铁血的少年,彻底崩裂了。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指节泛白,几乎握不住那薄薄的纸页。
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血丝密布,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倔强地不肯落下。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粗重而嘶哑的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十几年了。
他等了十几年,忍了十几年,找了十几年。
他的父亲,一生忠勇,为国征战数十载,没有死在蛮夷的刀枪之下,却死在了自己人的算计与背叛里。
他的兄长,少年成名,骁勇善战,二十四岁的年纪,本该成家立业,却被断了粮草,断了援军,活活困死在冰冷的峡谷之中。
他的大嫂,当年惊闻噩耗,哀恸欲绝,当场昏厥,腹中尚未足月的孩儿受此惊痛,终究没能保住,一尸两命,双双殒于侯府深院之中。
十万陆家军,皆是跟着陆家出生入死的兄弟,个个忠勇,人人热血,没有败给敌人,却被自己效忠的朝廷,被高高在上的皇权,彻底抛弃,当作了牺牲品。
“我父兄……我大嫂……还有陆家军……”
陆衡川终于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颤抖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绝望与不甘。
“他们……死得太不值了……”
十万忠魂,满门忠烈,换来的不是荣耀,不是敬重,不是追封厚葬,而是最肮脏的背叛,最彻底的抛弃。
话音落下,这个从不流泪的铁血少年,泪水终于决堤,滚烫的泪珠砸在手中的凭证上,晕开一片片墨痕,洇湿了那血淋淋的真相。
陈景殊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心口疼得无以复加。
他缓缓伸出手,紧紧握住陆衡川冰凉颤抖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语气坚定如铁,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退缩。
“衡川,十几年前的债,十几年后的罪,我们一起,一一讨回。”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两道相依的身影拉得很长。
两个被皇权与奸佞碾碎了家庭、碾碎了童年、碾碎了安稳人生的少年,在这一刻,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将对方的伤痛,扛在了自己的肩上。
军饷贪墨案,只是一个开端。
尘封十余年的将门旧怨,终于被掀开一角,露出底下森森白骨与淋漓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