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了。
他每日戴着虚伪的面具,喝酒、赌钱、流连于风月场所,只为了掩人耳目,搜集证据。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真实目的,不敢与任何势力扯上关系,怕被人察觉,怕陆家最后的冤屈永远无法昭雪。
而如今,陈景殊接掌了军饷案,那个与他并肩而立、懂他隐忍与执念的人,终于走到了他的身边。
陆衡川深吸一口气,擦干眼角的湿润,将紫檀木盒小心翼翼地合上。他抱着木盒,起身走出密室,青石板缓缓复位,将所有的秘密重新藏起,却藏不住他心中的坚定。
午后,陈景殊府邸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此时的陆衡川,不再是往日那副衣衫不整、醉眼朦胧的纨绔模样。
他身着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眉眼间的慵懒与散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与锐利。
他走进正厅,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账册,落在陈景殊身上,脚步顿了顿。
七日未见,陈景殊清瘦了许多,下巴的轮廓更加分明,眼底的红血丝却依旧未消,可他的眼神却依旧清亮而坚定,仿佛无论多少困难,都无法动摇他的决心。
陆衡川的心头一软,快步走上前,将紫檀木盒放在案上,声音低沉而郑重:“临砚,我来了。”
陈景殊抬眼,看向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像是春雨后的微光,瞬间驱散了他眉宇间的冷意:“衡川,坐。”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间竟无人说话。正厅内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春雨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安静得有些压抑。
良久,陆衡川率先打破沉默,他伸手打开紫檀木盒,将里面的密函、文书、虎符碎片一一取出,整齐地摆在案上。“临砚,这些都是陆家用满门性命换来的铁证。十年前,我父兄战死,陆家军覆没,朝廷说是孤军深入、战力不敌,可只有我知道,他们是被人断了粮草、扣了援军,活活逼死在漠北峡谷的。”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清晰地讲述着十余年前的往事:“我父亲一生忠勇,镇守北疆三十年,从未打过一场败仗。我兄长十四岁便随军出征,屡立战功,本以为能凯旋归来,却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还有王怀恩,一个小小的转运副使,只因知道了真相,便被灭口。”
“这些证据,我藏了十几年,不敢示人,不敢告诉任何人。我怕我一旦暴露,不仅无法为陆家昭雪,还会连累所有想要帮我的人。我每日都在煎熬,看着京城的车水马龙,看着那些歌舞升平,想着北疆的十万忠魂,想着我父兄的冤屈,却无能为力。”
陆衡川抬起头,看向陈景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不甘,有绝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直到你接掌了军饷案,我知道,我终于等到了机会。临砚,我信你,我将陆家所有的希望,都交到你的手中。”
陈景殊看着案上的铁证,看着陆衡川眼底的情绪,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伸手,轻轻覆在陆衡川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声音坚定如铁:“衡川,你放心。我陈景殊在此立誓,定要彻查此案,揪出幕后真凶,为陆家十万忠魂昭雪,为你父兄讨回公道。”
“一文一武,我主查朝堂,你肃清军中;我查文官贪腐,你查军中叛徒。我们同心同力,无论遇到多大的阻力,无论牵扯到谁,都绝不退缩。”
陆衡川看着陈景殊清亮而坚定的眼眸,那眼眸里映着烛火的光,也映着他的身影。他心中的阴霾仿佛被这束光驱散,重燃了希望。
他重重点头,反手握住陈景殊的手,指尖的冰凉渐渐被掌心的温暖取代:“好,我们并肩作战。”
次日,陈景殊正式审理军饷贪墨案。
陈景殊身着官袍,端坐公堂之上,面容冷峻,不怒自威。
第一位受审的,是云州转运司的现任主事张云帆。此人是李茂的门生,当年参与了截留军饷的勾当,被陈景殊传唤到公堂。
“张云帆,承平一年七月,你是否参与截留了拨付给陆家军的十万两军饷、五千石粮草?”陈景殊的声音清冷,惊得张云帆浑身一颤。
张云帆连忙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人,小人冤枉!小人从未截留过军饷,都是李茂大人安排的,与小人无关啊!”
“李茂?”陈景殊抬眼,目光如刀,“李茂已被传唤至公堂,你若再敢狡辩,休怪本官无情。”
他抬手一挥,书吏将一叠账册与路引呈了上来:“这是当年云州转运司的账册,上面有你的签章,还有李茂的指令。你说你不知情,如何解释?”
张云帆看着账册上的签章,脸色瞬间惨白。他知道,账册上的字迹是他的,签章也是他的,根本无法抵赖。可他背后有李茂撑腰,又有朝中高位者暗中庇护,他不信陈景殊敢穷追到底。
“大人,这账册是伪造的!是有人故意陷害小人!”张云帆依旧嘴硬,高声喊道,“小人不过是一介小吏,背后并无靠山,大人切莫被奸人蒙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