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纷纷侧目,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顾秉钧,有震惊,有惶恐,有幸灾乐祸,也有惴惴不安。
顾秉钧面色微变,却依旧强作镇定,缓步走出百官之列,撩起官袍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却刻意带着一丝委屈与悲愤:“陛下,臣不知罪!臣侍奉两朝,忠心耿耿,日月可鉴,从未有过半分谋逆之举,更不敢克扣军饷、扣压援军、残害忠良!求陛下明察!”
“不知罪?”萧承曜怒极反笑,抓起案上的密函,狠狠砸在顾秉钧面前,纸张散落一地,“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截留军饷,中饱私囊;扣压援军,害死陆家十万儿郎;截杀证人,掩盖罪行;伪造奏疏,欺瞒先帝与朕!桩桩件件,血债累累,你还有何话说!”
顾秉钧缓缓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冤屈,眼神看似诚恳,实则暗藏机锋:“陛下,这些密函、供词,全是李茂伪造!李茂身为户部郎中,贪赃枉法,克扣军饷,自知罪孽深重,难逃一死,便刻意伪造证据,攀咬重臣,妄图拉臣下水,以求苟活!陛下圣明,万万不可被这等奸佞小人蒙蔽双眼啊!”
他话音未落,顾党官员立刻心领神会,纷纷出列跪倒在地,齐声附和。
“陛下!李茂贪墨罪证确凿,其言不可信!”
“顾太尉两朝元老,忠心为国,岂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栽赃陷害!”
“请陛下明察,切莫冤枉忠良,寒了重臣之心!”
一时间,金銮殿内分成两派,顾党官员声势浩大,拼死维护;而军中老将、清流言官早已积怨已久,纷纷站出要求彻查,为陆家忠魂昭雪,为边关将士讨还公道。双方各执一词,争吵不休,殿内秩序瞬间乱作一团。
萧凛桓眼中精光一闪,知道自己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他再次出列,躬身行礼,语气公允却字字诛心,直接将顾秉钧逼入死角:“陛下,陈大人查案严谨,人证物证俱全,证据链完整无缺,绝非空穴来风。顾秉钧身为当朝太尉,执掌京畿十二卫兵权,涉案如此重大,理当主动配合调查,以证清白。若是一味抵赖,拒不认罪,反而更显心虚,难以服众,更难安军心民心!”
萧凛桓这番话,看似公正,实则步步紧逼,就是要将顾秉钧拖入审讯的泥潭,让他再无翻身之力。
萧凛瑜见状大惊,立刻上前反驳,声色俱厉:“皇兄此言差矣!顾太尉是陛下心腹重臣,国之柱石,岂能仅凭一介贪腐小吏的片面之词与伪造证据,便对太尉兴师动众?如此行事,不仅会动摇京城防务,更会让天下重臣寒心!此案疑点重重,必须慎重再慎重,绝不可仓促定论!”
“慎重?”萧凛桓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刀,直视萧凛瑜,声音陡然拔高,“十万镇北军枉死漠北,陆家满门忠烈含冤九泉,无数边关将士抛头颅洒热血,却被人克扣军饷、断援致死!此事关乎江山社稷,关乎军心民心,岂能一味慎重?三皇子,本皇子倒要问问你,你今日处处维护顾秉钧,处处阻拦查案,莫非你与顾太尉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私下往来!”
这句话如同一道致命惊雷,轰然炸响在金銮殿上空。
萧凛瑜脸色骤然大变,瞬间涨得通红,又猛地转为惨白,他猛地抬眼瞪着萧凛桓,语气带着气急败坏的怒意:“皇兄!你血口喷人!本皇子与顾太尉只是君臣之礼,何来私下往来?你公然污蔑皇子,构陷重臣,分明是借着查案之名,行夺嫡排挤之实!你安的是什么心!”
“本皇子何曾污蔑你?”萧凛桓寸步不让,步步紧逼,“你今日拼死维护顾秉钧,明日便可与他勾结,把持朝政,图谋不轨!夺嫡之争,关乎大靖江山传承,你公然偏袒手握兵权的权臣,难道不是想借太尉之力,夺取储君之位吗?”
“你一派胡言!本皇子行事光明磊落,党羽皆是忠心为国之臣,岂容你肆意污蔑!”
“光明磊落?你的党羽不过是一群趋炎附势、勾结藩镇的奸佞之徒!本皇子麾下清流言官,才是朝堂正道!”
两人彻底撕破脸皮,在金銮殿上当众对骂,从顾秉钧的罪证,吵到夺嫡的名分,从彼此的党羽,吵到对方的品行。往日里还维持着表面兄弟情分的两位皇子,此刻如同街头互殴的莽夫,言辞越来越激烈,情绪越来越失控,全然不顾帝王颜面与朝堂体统。
百官见状,彻底乱了套,整个金銮殿吵得沸反盈天。拍案声、怒斥声、辩解声、劝解声交织在一起,原本庄严肃穆的朝堂,此刻如同闹市一般,秩序彻底崩毁,几近失控。
龙椅之上,萧承曜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阵眩晕感直冲头顶。他看着阶下乱作一团的百官,看着水火不容、互相撕咬的两个儿子,看着跪在地上依旧一脸“委屈”的顾秉钧,只觉得头晕目眩,胸口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比谁都清楚,萧凛桓与萧凛瑜的夺嫡之争,早已不是一日两日。双方明争暗斗,势同水火,早已将朝堂搅得乌烟瘴气。而顾秉钧,是他亲手扶持起来的利刃,用来制衡藩镇、压制将门、平衡皇子势力,十年来始终中立不倚,只忠于他一人,是他手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可如今,陈景殊拿出的铁证,将顾秉钧推到了风口浪尖,也彻底点燃了两位皇子之间的火药桶。萧凛桓借机发难,要除顾秉钧、夺兵权;萧凛瑜拼命反扑,要保顾秉钧、固根基,两人互相揭短、互相泼污、互相构陷,将朝堂最后一点体面撕得粉碎。
他是九五之尊,是天下之主,是掌控朝堂棋局的棋手,可此刻,他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棋子互相撕咬,看着自己的江山乱作一团,却无力平息。
“朕……朕真是养了一群好臣子,好儿子!”萧承曜的声音带着极致的疲惫与愤怒,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力。他猛地挥袖,声音嘶哑地喝道,“够了!都给朕住口!朝堂重地,岂容尔等如此放肆!”
这一声怒喝带着帝王最后的威严,殿内争吵声戛然而止,瞬间安静下来。可百官依旧低着头,互相瞪视,两位皇子也面色铁青,怒目相对,谁也不肯服软,空气中的火药味依旧浓烈。
萧承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疲惫与决绝。他知道,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强行压制只会让矛盾愈演愈烈,只能暂且搁置,徐徐图之。
“此事,暂歇!”萧承曜挥了挥手,语气沉重,“陈景殊,将所有证据暂存,不得私自泄露,不得外传半句!顾秉钧,即日起,闭门思过,罢去一切差事,不得干预朝政,不得私见官员,待朕亲自查明真相,再做最终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