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坦言,十年来自己从未敢动用过奸佞给予的金银,一直活在恐惧与忏悔之中,如今只求以死谢罪,为谢公洗清冤屈,告慰谢家满门的在天之灵。
李砚的证词,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率先在刑部掀起了波澜。这是来自当年亲历者的亲口指证,是撕开冤案面纱的第一手证据,真实、鲜活,带着十年未散的血泪。
而比人证更具分量的,是物证。
当年构陷谢家、构陷陆家的罪魁祸首顾秉钧与张从安,在陆家冤案败露之后,早已被下狱候审,关在京城天牢的死囚牢中。两人把持朝政数十年,结党营私,残害忠良,贪赃枉法,罪证确凿,早已是必死之局。狱中不见天日的日子,曾经的权倾朝野变成如今的阶下之囚,荣华富贵化为泡影,他们深知自己罪孽深重,绝无生还可能,与其在牢中受尽折磨,不如坦白一切,以求死后能留一丝薄面。
张从安在狱中听闻李砚主动投案、交代当年伪证之事后,精神彻底崩溃,不等狱吏审问,便主动索要纸笔,颤抖着写下亲笔供词。供词之中,他将当年与顾秉钧合谋,忌惮谢敬之忠直,阻碍他们结党夺权,又恰逢漠北战事,便借机栽赃,伪造通敌证据,蒙蔽先帝,制造谢家冤案的全部经过,写得明明白白。供词之上,他的字迹潦草慌乱,泪痕与墨痕交织,末尾更是按下了鲜红的指印,字字属实,绝无虚言。
顾秉钧身为太尉,心机深沉,即便身陷囹圄,依旧负隅顽抗,可在张从安的供词面前,在陈景殊派人递去的、当年他与张从安往来密谋的密信碎片面前,他再也无力辩驳。深知大势已去,回天乏术,顾秉钧在狱中长叹一声,老泪纵横,写下了最后一份亲笔供词,承认自己当年为了一己私利,权欲熏心,罗织罪名,构陷忠良,害死谢敬之,毁了谢氏满门,愧对江山,愧对黎民,愧对天地良心。
两份亲笔供词,血迹斑斑,罪责昭然,成为钉死当年冤案制造者的铁证,也成为为谢公洗清冤屈的关键凭据。奸佞的亲口认罪,比千言万语的辩解,更有说服力,更能戳破十年前的谎言。
可所有人都没想到,陈景殊手中,还握着最致命、最震撼、最能颠覆天下认知的最后一击。
那是一份来自皇宫旧档密室的帝王亲笔密诏。
十几年来,陈景殊深知,谢家冤案的背后,绝非顾秉钧、张从安一党那么简单。
以谢敬之的功绩与声望,仅凭奸佞的构陷,绝不可能让先帝痛下杀手,赐死这位国之重臣。
其中必有更深层的缘由,必有来自皇权的授意。为此,他耗费数年心血,打通宫中关节,潜伏于皇宫旧档库,在布满尘埃、封存数十年的密室之中,翻遍了万千卷宗,终于找到了那份被刻意隐藏、秘不示人的帝王密诏。
密诏不过短短数语,字迹苍劲,是先帝亲笔所书,可字字如刀,剜心刺骨,触目惊心:“谢敬之无辜,然功高震主,碍朕集权,赐死,勿声张。”
短短十九个字,道尽了所有真相。
谢敬之根本没有通敌,根本没有谋逆,他一生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却只因功高震主,只因阻碍了皇权集权,便被自己倾尽一生辅佐的帝王,以“莫须有”的罪名,赐死狱中,满门蒙冤。
没有通敌,没有叛国,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罪过,仅仅是帝王的猜忌与私心,便让一代忠臣含恨而死,让一代名门家破人亡。
陈景殊手持这份密诏,指尖冰凉,浑身颤抖,十几年的隐忍、十几年的委屈、十几年的悲愤,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他终于明白了父亲赴死之前的不甘,明白了为何当年奸佞能如此肆无忌惮,为何无人敢查此案,因为这桩冤案的背后,站着的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他没有将密诏公之于众,而是先在朝堂核心圈层、士林领袖之间小范围曝光。
消息一经传出,瞬间引爆了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天下。
谢公乃是士林领袖,道德标杆,是天下文人心中的圣人,是百姓口中的清官,一生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样的人,竟被帝王以如此荒唐、如此冷酷的理由冤杀!
天下士子得知真相,寒心彻骨,悲愤难平。
各地书院的学子们,自幼诵读谢公的著作,敬仰谢公的人品,听闻祖父蒙冤的真相,无不痛哭流涕,义愤填膺。
江南的白鹿书院、江北的青云书院、京城的太学,相继宣布罢课,学子们身着素衣,手持写有“为谢公平反”“还忠良清白”的白布,走上街头,声援谢公,控诉冤案。
民间百姓更是群情激愤,谢家的恩德,百姓从未忘记,当年谢公救灾民、安边境、肃朝堂的功绩,口口相传,深入人心。得知谢公是被冤杀,万民悲痛,无数百姓自发写下请愿书,按上鲜红的指印,如雪片般从全国各地飞入京城,堆积如山,强烈要求新帝下旨,为谢公平反昭雪,恢复名誉,抚恤谢家遗孤,告慰忠魂。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亦是震动不已。当年敢怒不敢言的忠臣们,如今纷纷站出来,上疏奏请,要求重审谢公冤案,还天下一个公道;曾经与谢家交好的老臣,看着密诏,老泪纵横,连连叩首,请求新帝以民心为重,以社稷为重,拨乱反正,洗刷谢氏满门的污名。
陆家冤案昭雪的舆论之火尚未熄灭,谢公冤案的真相,如同一场更猛烈的烈焰,席卷了大靖的每一寸土地,烧尽了十年的黑暗与尘埃,烧出了天道昭彰、民心所向的滚烫真相。
陈景殊站在舆论的中心,看着漫天飞舞的请愿书,听着天下人齐声为谢公喊冤,眼中终于落下了十年未曾轻弹的泪水。
十年布局,终见曙光。
谢公的冤案,证据确凿,真相大白,天下归心,民心所向,这桩尘封十年的惊天旧案,终于到了彻底昭雪、拨乱反正的时刻。
而他十年的隐忍与坚守,也终于要等到那个告慰父亲、告慰谢家满门忠魂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