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个深夜,他独自立在窗前,望星河寥落,泪落无声,浸湿衣襟,只在心底一遍遍重复当年以血立下的誓言:
此生必查清真相,为父昭雪,为谢家洗清污名,使构陷忠良的奸邪一一伏法,让谢家忠魂安息九天。
数次身陷险境,数次几近暴露,数次被猜忌、被排挤、被试探、被构陷,他都咬紧牙关,硬生生挺了过来。
他不为功名,不为权位,不为富贵荣华,只为一句公道,一段清白,一门忠烈的名声,一个父亲应得的尊严。
十余年饮冰,难凉热血。
十余年孤苦,未改初心。
十余年负重前行,从未有一日敢忘。
而今日,圣旨一出,天下皆知:
谢敬之,无罪。
谢家,清白。
当那一声宣告响彻云霄,当明黄圣旨传遍四方,十余年的隐忍、十余年的孤苦、十余年的血泪煎熬,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最圆满、最公正、最迟来的结局。
他没有哭出声,没有像士子们那样泣不成声,也没有像百姓们那样欢呼雀跃。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双肩极轻地颤抖,每一寸骨血、每一寸神经、每一道伤痕,都在诉说这十余年的不易、孤绝、煎熬与负重。
父亲的冤屈,洗了。
家族的污名,清了。
十余年卧薪尝胆,十余年忍辱负重,十余年步步为营,十余年暗夜独行,终于,尘埃落定,水落石出,沉冤昭雪。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那片被阳光笼罩的天空,眼中是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更是一种坚定而炽热的光芒。
今日天光,终照初心。
而人群之中,陆衡川一身玄色常服,静立于阴影里,他没有上前,没有挤入人群,只是远远地望着那个清瘦而挺拔的身影。
晨光落在陈景殊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柔和而温暖的金边,也落在陆衡川的眼底,照出他满心满眼翻涌的疼惜与骄傲。
那里面,有心疼。
心疼那个他亲眼看着一路走来的少年,以稚子之身扛过家破人亡,以少年之肩扛起血海深仇,在无尽黑暗里独自挣扎,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咬牙苦撑,在一次次生死边缘徘徊,却从不说一句苦,不喊一声痛。
心疼他十余年如一日,不敢松懈,不敢倾诉,不敢倒下,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眼泪都留给深夜。
他更骄傲。
骄傲他的临砚,从未被黑暗吞灭,从未被仇恨扭曲,从未在权谋之中丢了本心。
骄傲他扛过了最黑、最冷、最漫长的夜,守住了当年的血誓,守住了谢家的风骨,守住了心底的正义与光明。
骄傲他凭一己之力,步步为营,掀翻奸佞,撼动皇权,终于为父亲、为家族,赢回了本该属于他们的清白与尊严。
陆衡川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寸步不离,牢牢锁在那道身影上。
他懂。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此刻的谢临砚,不需要旁人的安慰,不需要温热的搀扶,不需要多余的问候,更不需要任何人上前惊扰。
他此刻需要的,从不是陪伴与慰藉,而是一段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时光,一段可以与满目疮痍的过去静静和解、与九泉之下的冤魂轻声对话、与伤痕累累的自己温柔相拥的时光。
而陆衡川能做的,便是安安静静地立在此处,不远不近,不扰不惊,以最沉默的姿态,做他最坚实的依靠,守着他,陪着他,将这十余载的风霜雨雪、暗夜独行、生死挣扎与今朝荣光,尽数看遍、尽数珍藏,将所有风雨挡在身外,将所有温暖留在身侧。
陈景殊缓缓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残泪,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切、无比释然的笑意。
这一笑,是与十余年隐忍孤苦的彻底告别。
是告慰九泉之下的父亲,告慰谢家满门忠魂。
更是与伤痕累累的自己,终于握手言和。
从此往后,大靖的山河岁月里,将再无谢家冤案的阴霾,只有陈景殊与陆衡川,并肩而立,携手同行,共对万里山河,共赴来日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