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穿透丹烟,在陈景殊身前的山河舆图上投下斑驳光影。彼时他立于殿中,紫色朝袍衬得身姿愈发清挺,腰间蹀躞带悬着鱼符,指尖轻抵着舆图上中原疆域轮廓,指尖下的山川脉络蜿蜒,恰如他此刻盘根错节的权柄,如今的大靖朝堂里,悄然铺展。
陈景殊二十三岁的年纪,本该是朝堂上尚需历练的年轻官员,却因一手稳住崩乱朝局、二安抚四方民心的功绩,硬生生站在了权力的中枢。
昔日蝇营狗苟的六部官吏,如今见了他皆是躬身行礼,连带着各地督抚派往京城的差官,也揣着奇珍异宝、地方特产,挤破头想要结识这位大靖柱石。
而太子萧凛辰,对他的倚重早已不是简单的信赖,而是近乎愚钝依附、无可替代的盲从。
这位自幼长于深宫、被宦官环绕的储君,天生钝讷,毫无执政慧根,先帝萧承曜曾延请当世名儒、前朝老臣为其讲学授业,从朝政决断、兵粮调度到吏治安抚,字字句句掰开揉碎了教,可他始终昏昏噩噩,左耳进右耳出,连基本的奏折批答、政令梳理都学不会,稍涉权谋利弊便面露茫然,全然是一块捂不热的顽石。
被刘成与苏家外戚拿捏惯了后,底气更是半分不剩,只剩惶惶不安的怯懦,见了陈景殊,便像迷途稚子寻到依靠,恭敬里裹着挥之不去的愚钝。
每日清晨,陈景殊入东宫议事,萧凛辰必亲自起身相迎,甚至连端坐主位都觉局促,总要亲手将檀木朱笔递至陈景殊手中,但凡政务决断,哪怕是寻常的州县调粮、官吏任免,都要瞪着茫然的双眼,一字一句问清缘由,最后只会讷讷重复:“陈大人所言极是,便依陈相所议行事,孤……孤信你。”这般话语,成了他每日的口头禅,满朝文武皆知,太子不过是挂名储君,无半分执政之能,真正掌控东宫、执掌朝局的,唯有陈景殊。
朝堂之上,无人再敢直呼其名,皆以“陈相”相称,虽无三公之爵,却有远超三公的实权与尊崇,成了独一份的定海神针。
这般众星捧月的态势,在大靖朝堂上前所未有。世家大族的公子们,放下身段登门拜访,只求能与陈景殊搭上一句交情;边关的将领们,哪怕远在千里之外,也会遣人送来书信,言明愿听其调遣;就连那些曾对他年轻资历心存质疑的老臣,在亲眼见过他以雷霆手段驳回刘成安插亲信的奏请、以精准眼光调配赈灾粮款救下数万流民后,也纷纷心生敬畏,私下里叹道“后生可畏,此子有经天纬地之才”。
可陈景殊始终守着一份中立自持的清醒。面对各方送来的贿赂,无论是稀世的书画、名贵的药材,还是沉甸甸的金银,他一概拒收,只让侍从原封不动退回。
有人不解,劝他“朝堂之上,人脉便是权柄,多结善缘总无坏处”,他只淡淡摇头,指尖摩挲着案头那方刻着“持正”二字的砚台:“我掌政务,若收一分贿赂,便失一分公允,今日收了世家的礼,明日如何驳回督抚的私请?朝廷法度,岂容我这般随意践踏?”
面对太子的刻意拉拢与笨拙示好,他依旧不卑不亢。
萧凛辰曾欲将御赐的蓝田玉带赠予他,又在懵懂中许以中书令的高位,想将其彻底绑在太子阵营,他皆婉言谢绝,言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臣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辅佐太子、打理政务本是臣的本分,不敢贪功,更不敢受此重赏。”他始终保持着与皇权的安全距离,不刻意逢迎,也不借机揽权,处理政务只论是非对错、家国利弊:该驳回的奸佞奏请,哪怕是太子懵懂默许,也依旧据理力争、寸步不让;该推行的利民政令,哪怕阻力重重,也咬牙推进、绝不妥协。
这般行事,反倒让卧病在床的萧承曜彻底放下了所有猜忌。
帝王的眼线日日汇报朝堂动向,字字句句皆是陈景殊公允无私、不结党羽的佐证。
萧承曜本就沉迷丹药,昏聩不堪,见陈景殊既无结党之势,又无夺权之意,反倒一次次替他稳住烂摊子,只当是遇到了真正的忠臣。
某日深夜,帝王咳喘着靠在锦枕上,拉着刘成的手,声音虚弱却带着笃定:“陈景殊,可用,可信。大靖能有今日安稳,全靠他啊。”
说罢,他不顾内侍劝阻,强撑着病体下了一道圣旨,将朝中最后一批实权,吏部的人事任免权、兵部的粮草调拨权、京城城防的节制权,尽数交由陈景殊执掌。
旨意下达那日,满朝哗然,刘成与苏家外戚气得面色铁青、摔杯砸盏,各地藩镇使者也暗自心惊,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陈景殊从未有过夺权之举,每一步行事都合情合理、无懈可击,在这法度尚存一丝颜面的朝堂上,他们连攻讦构陷的把柄都抓不到,只能暗自隐忍,伺机而动。
可无人知晓,每当深夜独处,陈景殊立于山河舆图前时,眼底总会褪去白日里的沉静公允,掠过一丝冷冽彻骨的锋芒。
他指尖缓缓划过舆图上的京城方位,再移向边关重镇、江南膏腴之地,移向那些被乱世战火践踏、被萧氏皇族屠戮的土地,心中翻涌的,从不是权倾朝野的满足,不是做乱世权臣的虚荣,而是埋藏多年、刻骨铭心的复仇执念。
他曾在深夜与陆衡川在书房内交心时,对着案头谢家与陆家的族谱碑位,指尖轻抚着碑上模糊的姓名,轻声低语,声音里裹着压抑多年的恨意与悲凉:“临砚今日忍辱负重,不是为了做这乱世的权臣,不是为了享这一人之下的荣光。萧承曜残暴不仁,屠戮忠良,祸乱朝纲,这江山,本就不配再姓萧。我今日执掌权柄,一步步蚕食旧朝根基,稳住乱世乱象,不过是为了替谢家满门、陆家上下讨回血债,为天下苍生撕开一道生路,换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烛火摇曳,映得他眼底的光芒愈发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他从不是安分守己的臣子,从踏入朝堂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次撑局、每一次中立、每一次隐忍,都是精心布局的棋子。
不结党,是为了让萧承曜彻底放松警惕,不授人以柄;不收贿赂,是为了让朝野上下认定他的公允,收拢民心、收服忠良;辅佐愚钝的太子,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掌控朝堂中枢;执掌实权,是为了一步步瓦解萧氏旧朝的权力壁垒,为日后的颠覆之路铺路。
这份初心,哪怕如今他权倾朝野、站在乱世权力的顶峰,也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