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才人抱着女儿,失声痛哭,泪水浸湿了九公主的衣襟,她一遍遍地抚摸着女儿的脸庞,满眼都是心疼与绝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走向绝境,连一丝一毫都无法阻拦。她恨自己无能,恨自己卑微,恨这深宫无情,更恨这冰冷的皇权,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泪水流淌,承受着剜心之痛。
接下来三日,皇宫上下忙作一团。礼部加急赶制和亲凤冠霞帔,内务府拼命搜罗名贵嫁妆,金银玉器、绫罗绸缎、珍宝古玩堆积如山,看似风光无限,极尽皇室体面。大红嫁衣鲜艳夺目,凤冠精致华丽,层层叠叠的红妆,本该是女子一生最美的时刻,可穿在九公主身上,却只显得满目悲戚,无尽凄凉。
往日冷清的疏桐苑,一时间人来人往,宫女内侍络绎不绝,人人对九公主恭敬讨好,可母女二人心里清清楚楚,这些恭敬不是宠爱,不是怜惜,只是因为她是奉旨和亲的公主,是维系两国短暂和平的棋子。
这三日里,凌才人寸步不离地守着女儿,一遍遍为她整理嫁衣,一遍遍叮嘱她到了北莽之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万事忍让,切莫逞强,她把所有能想到的叮嘱,全都细细说给女儿听,每一句话,都带着藏不住的不舍与担忧。她想多看看女儿,多陪陪女儿,因为她知道,这一别,便是天人永隔,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偌大皇宫,新帝未曾亲自探望,后宫妃嫔冷眼旁观,宗室亲王避之不及,满朝大臣痛心却无力改变。
没有一人真心疼惜九公主前路凶险,没有一人在意凌才人的丧女之痛,更没有一人愿为这对苦命母女求情。
凌才人看着镜中一身红妆、满面泪痕的女儿,再也忍不住,抱着女儿痛哭失声,她多想替女儿远赴北莽,多想替她承受这一切苦难,可她终究只能看着,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身披嫁衣,远赴死地,却无能为力。
三日期限一到,便是启程之日。清晨天色微蒙,京城城门大开,漫天寒风萧瑟,古道漫长孤寂。
九公主一身大红厚重嫁衣,凤冠压头,步履沉重,一步步走出居住多年的疏桐苑。凌才人强撑着身子,一路默默相送,走到皇宫宫门口,便再也不能前行。
宫墙内外,便是咫尺天涯。
萧盈月回头,看着站在宫门口、泪流满面、身形单薄的母亲,再也忍不住,双膝跪地,朝着母亲重重叩首,又朝着皇宫方向遥遥叩拜,含泪拜别先祖,拜别故土,拜别这她从未被善待、却终究要以一生献祭的家国。
“母亲,女儿不孝,不能侍奉您左右,您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
一句话未完,早已泣不成声。凌才人站在宫墙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泪水模糊了视线,眼睁睁看着女儿转身,一步步走向那支浩浩荡荡的和亲队伍,红妆似火,却悲骨如雪。
直到女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她才瘫倒在宫墙下,哭得撕心裂肺,那是一种眼睁睁看着女儿坠入深渊,却毫无办法的绝望,是深宫之中,一个卑微母亲最无力的悲鸣。
浩浩荡荡的和亲队伍缓缓启程,连绵数里的仪仗车队,随行官员、护卫禁军、侍女仆从、嫁妆车马一眼望不到尽头,场面盛大隆重,看似无比风光。
銮驾缓缓驶出京城,一路向北,朝着荒凉辽阔的北境而去,一路远离繁华京城,走向风沙漫天的边疆。
京城百姓夹道观望,有人唏嘘叹息,有人心生怜悯,有人暗自悲愤,人人都知道,这不是风光大婚,是一场注定悲惨的远嫁,是大靖屈辱的妥协。所有人都以为,队伍一路安稳前行,抵达北莽王庭之后,公主与太子完婚,两国歃血为盟,边境就此太平,岁岁安宁。
没有人知道,这场求和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没有人知道,骄傲狠绝、从未甘心认输的北莽摄政太后慕容妍,本就无意和亲,无意联姻,无意与大靖永世交好。
贺兰山大败,损兵折将,国力崩塌,内部分裂,她看似低头求和,放下身段派遣使者入京,带着奇珍异宝卑微示好,实则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布局、天衣无缝的阴谋。
慕容妍很清楚,北莽短时间无力再战,大靖士气鼎盛,陆衡川镇守边关无人能敌,若是正面开战,北莽必亡。可她不甘心就此臣服,不甘心失去南下野心,不甘心被陆衡川死死压制北疆。于是她心生毒计,假借和亲之名,诱骗大靖皇室将公主送出京城,离开重兵守护的皇城,踏上漫长空旷的北境路途。
北莽使者队伍之中,早已暗藏数十名精锐死士,个个武功高强,心狠手辣,不畏生死,受过严苛暗杀训练,隐匿在使团之中,混在随行队伍里,一路潜伏,静待时机。
慕容妍真正的目的,从来不是迎娶公主,缔结婚盟。
她要等和亲队伍行至北境边境,远离京城援军,远离雁门关守军管辖范围,路途偏僻荒凉,四下无援之时,让死士骤然发难,当场斩杀大靖公主。
事后便可颠倒黑白,嫁祸给大靖边关守军蛮横无礼,无故杀害和亲公主,撕毁盟约,背信弃义。
如此一来,北莽便师出有名,名正言顺再度举兵南下,攻打大靖。既能掩盖自己战败示弱的狼狈,又能煽动草原各部同仇敌忾,凝聚散乱人心,化解内部矛盾,还能名正言顺挑起两国战火,卷土重来,再度争夺北疆疆土。
公主一死,盟约作废,战火重燃。
这一招借刀杀人,借尸挑起战乱,阴狠歹毒,环环相扣,瞒过了昏庸懦弱的大靖帝王,瞒过了大部分朝堂官员,瞒过了整个京城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