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但杯底碰到玻璃的声音还是清脆地响了一下,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你喜欢他什么?”她问。
沈屿愣了一下。他以为妈妈会问“你是同性恋吗”,会问“你们在谈恋爱吗”,会问“你知不知道这不对”。但妈妈问的是“你喜欢他什么”。和顾柏的妈妈问的一模一样。
“喜欢他是顾柏。”沈屿说。然后他把对顾柏妈妈说过的那些话,又说了一遍。跑道上,铅球场上,旧实验楼后面,班会课上,蓝色本子里,每一句“明天见”。他说的时候,妈妈没有说话,没有打断,没有问问题。她只是听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着,指甲剪得很短。
沈屿说完了。客厅里又安静了。
妈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和楼下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树杈上有一个鸟窝,空的,像一个被遗忘的碗。
“我认识顾柏的妈妈。”她说。
沈屿抬起头。
“什么?”
“我们通过电话。昨天晚上。她打给我的。她说了很多。说你是个好孩子,说你很有礼貌,说你对她儿子很好。她说她儿子五年没有带同学回家,你是第一个。她说她儿子有一个本子,以前记的都是不好的事情,现在开始记好的事情了。她说那些好的事情,大部分都和你有关。”
她转过身来,看着沈屿。
“她说‘你儿子让我儿子相信,他值得’。”
沈屿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妈……”他说。
“我没说完。”妈妈打断了他,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很稳,“我挂了电话之后,坐了很久。我想了很多。想你小时候,想你现在,想你以后。我想你以后要面对什么,别人的眼光,亲戚的追问,社会的不理解。我想你以后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怪我当初没有拦住你。我想了很多。想到最后,我想起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
“你小时候画画,画得不好。但你喜欢画。你画完了拿给我看,问我‘妈妈,我画得好不好’。我说‘好’。其实画得不好。但我说‘好’。因为我想让你高兴。”
沈屿看着妈妈。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后来你不画了。我问你为什么,你说‘同学说我画得丑’。我说‘不丑。你画得很好。他们不懂。’但你再也没有画过。”
她走过来,在沈屿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暖的,很暖,暖到沈屿觉得自己的手像一个冰块被放在温水里,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化。
“沈屿,”她说,“我不想你再一次因为别人说什么,就不做你喜欢的事了。画画是。喜欢一个人也是。”
沈屿低下头,看着妈妈握着他的手。两只手,一只大一些,一只小一些,一只粗糙一些,一只光滑一些,一只暖的,一只凉的。但不是凉的。他的手也在变暖了。从手指开始,到掌心,到手腕,到整条手臂,到胸口。
“妈,”他说,声音哑了,“你不反对?”
妈妈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不反对。”她说,“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对。我查了一晚上的资料。什么是同性恋,为什么会有同性恋,同性恋能不能改,同性恋在社会上会遇到什么。我看了很多。有的说这是天生的,有的说这是后天的,有的说可以治,有的说不用治。我看得头晕。最后我把手机关了,坐在黑暗里,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如果我现在说‘我不同意’,你会听我的吗?”
沈屿没有回答。
“你不会。”妈妈说,“你不会听我的。因为你已经决定了。你去他家,你对他好,你对他的妈妈说那些话,你已经决定了。我不是在被告知之后做一个选择,我是在被告知之后接受一个事实。”
她站起来,坐回沙发上,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她说。
“我去倒热的。”沈屿站起来,拿起茶杯,走进厨房。他打开热水壶,倒水,听着水流入杯子的声音,咕嘟咕嘟的。
他端着热茶走出来,放在妈妈面前。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