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了。”他说,“走吧。”
两人走到公交站,等车。早班公交很挤,大多是去上工的民工和去上学的学生。陆云深很多年没坐过公交了,动作有些笨拙,投币时差点把硬币掉地上。
车厢里很闷,有汗味、早餐味和尘土味。陆云深抓着扶手,站在林砚身边,随着车子摇晃。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从破旧的老城区,到繁华的市中心,再到医院所在的区域。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的时候,也会带他坐公交。那时候他还小,挤在人群里,母亲会把他护在身前,说“抓紧妈妈”。后来母亲去世了,他就再也没坐过公交。出门有专车,有司机,有助理。车窗是单向玻璃,他看得见外面,外面看不见他。
像活在玻璃罩里。
而现在,玻璃罩碎了。他挤在人群里,闻着汗味,听着嘈杂,看着窗外真实的世界——堵车时司机不耐烦的喇叭声,路边早点摊升腾的热气,背着书包打闹的学生,牵着孩子手的母亲。
很吵,很乱,很……鲜活。
“到了。”林砚说,拉了他一下。
陆云深回过神,跟着他下车。医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挂号的人,探病的人,推着轮椅的人。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隐约的哭声。
他们走进住院部大楼,上三楼,心脏外科。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推着小车走过的声音。走到313病房门口,林砚停下,敲了敲门。
“小溪,是我。”
里面传来林溪清脆的声音:“哥!进来!”
林砚推开门。病房里很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病床上。林溪已经换到了普通病房,虽然还插着氧气管,但脸色好了很多,看见林砚,眼睛弯成月牙。
“哥!”她喊,然后看见林砚身后的陆云深,眼睛更亮了,“陆哥哥!”
陆云深走进去,摘下口罩。脸上的伤露出来,青紫一片,很吓人。
林溪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扬起来。
“陆哥哥,你的脸怎么了?疼不疼?”她问,声音很轻,像怕碰疼他。
陆云深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不疼。”他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摔了一跤,撞的。”
“骗人。”林溪皱起鼻子,“摔跤不会摔成这样。是打架了吧?”
陆云深愣住了,转头看向林砚。林砚耸耸肩,表示“不是我教的”。
“我电视剧看得可多了。”林溪得意地说,然后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陆云深脸上的伤,“疼的话要说哦,医生说了,疼说明在长好。”
陆云深的眼眶突然红了。他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已经恢复了笑容。
“嗯,医生说得对。”他说,“所以小溪也要勇敢,疼的话要说。”
“我很勇敢的!”林溪挺起小胸脯,“手术的时候我都没哭!医生都夸我!”
“真厉害。”陆云深笑了,这次是真笑,虽然扯到伤口有点疼,但他没在意。
林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阳光很好,把病房照得亮堂堂的。陆云深坐在床边,和林溪说话,声音很轻,很温柔。林溪笑着,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没去世,母亲还没疯,妹妹还没生病的时候。那时候他们家也这样,阳光很好,笑声很多,日子很慢。
然后那些都碎了。碎在肝癌诊断书里,碎在精神病院的铁门里,碎在手术费账单里。
但现在,好像又有光了。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有光。
“林砚。”
陆云深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抬头,看见陆云深在朝他招手。
“过来。”陆云深说。
林砚走过去。陆云深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那枚袖扣。银色的,有螺旋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个,”陆云深说,“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