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不该,为什么还走?”
“因为……”陆云深深吸一口气,像在积攒勇气,“因为我觉得,我走,你们才能安全。我爸答应我,只要我走,他就不动你们。我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林砚重复,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所以你替我们选了?选了一条你觉得最好的路,然后一走了之,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留张字条,留两万块钱,就让我们……自生自灭?”
陆云深不说话了。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脚下那滩水,看着自己在水里的倒影——狼狈的,苍白的,像个逃兵。
“林砚,”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很破碎,“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替你们选,不该不告而别,不该……什么都不说就走。但当时,我真的没有办法。我爸用你们逼我,用画廊逼我,用林溪的治疗费逼我。我只能签那份协议,只能走。我以为……这是我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说着,抬起头,看着林砚的背影,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可是林砚,这两个月,我过得……生不如死。每天晚上做梦,梦到你蹲在储物间里哭,梦到林溪在病床上喊疼,梦到画廊倒闭,梦到……你们因为我,过得不好。我每天吃药,但还是睡不着。我每天打工,但赚的钱,连自己都养不活。我觉得……我快疯了。”
他顿了顿,声音抖得更厉害:
“所以今天,我回来了。我想看看你们,就看一眼。看完就走。可是林砚,我看见留言簿上那些字,看见你的画还挂在墙上,看见画廊还在,看见……你还站着,还活着,还……在等我。我突然觉得,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走。我不该走,不该丢下你们,不该……不信你。”
他说完了,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但没发出声音,只是颤抖,像一片在暴风雨里终于支撑不住的树叶。
林砚还是没回头。他只是继续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
“说完了?”
陆云深愣了愣,点头。
“说完了。”
“那好,我说。”林砚转过身,看着他。灯光下,他的眼睛很红,很湿,但很清醒,很锋利。
“陆云深,你听着。第一,你不该替我们选。我们是人,不是物品,不是你能随便安排命运的棋子。我们有脑子,有心,有自己的选择。你要走,可以,但该告诉我们,该和我们商量,该……相信我们,能和你一起扛。”
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陆云深:
“第二,你不该不信我。我说过,我们都不会有事。我说过,我会保护小溪,会保护画廊,会保护……我们的未来。我说了,就会做到。你不信我,就是不信你自己。不信我们,能一起活下去。”
他又往前一步,几乎贴到陆云深面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不该回来。”
陆云深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像被什么刺中。
“不该……回来?”
“对,不该回来。”林砚说,声音很冷,很硬,“如果你觉得走了是对的,那就走得远远的,别再回头。如果你觉得走了是错的,那就早点回来,别让我们等。可你呢?你走了两个月,回来了,又不敢露面,写了句话就想跑。陆云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懦弱了?这么……犹豫不决了?”
陆云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他只是看着林砚,看着这张在愤怒和失望中依然平静的脸,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彻底碎裂。
“我……”
“你什么?”林砚打断他,“你觉得自己很伟大?为了我们牺牲自己?很感人?很悲壮?我告诉你陆云深,你那不叫牺牲,叫逃避。你不愿面对你爸,不愿面对那些破事,不愿面对……你自己。所以你选了条最简单的路——走。走得远远的,把烂摊子留给我们,然后自我感动,觉得自己是英雄。我告诉你,你不是英雄,是懦夫。是个连面对都不敢的懦夫。”
这话很重,很伤人,像一把刀,直接捅进心脏,还狠狠搅了几下。
陆云深的脸色瞬间惨白。他踉跄一步,扶住墙,才没摔倒。眼睛很红,很湿,但眼泪没掉下来,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对,”他说,声音在抖,但很清晰,“我是懦夫。我从小到大,都在逃避。逃避我爸,逃避责任,逃避那些我不想面对的事。遇见你,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想面对。想面对真实,面对痛苦,面对……我自己。可是林砚,面对太难了。太难了。我试了,我努力了,但我做不到。我保护不了你们,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只能走。只能……逃。”
他说着,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林砚,你知道吗,这两个月,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没走,会怎样。如果我留下来,和你一起扛,会怎样。我想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比我现在过得好。可是林砚,我不敢。我不敢回来,不敢见你,不敢看你失望的眼神。我怕你恨我,怕你怪我,怕你……再也不要我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砚,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砸在地上,混进那滩雨水里:
“林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走,不该丢下你们,不该……不信你。可是林砚,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能不能……别不要我?”
他说得很卑微,很破碎,像个在祈求原谅的孩子。很狼狈,很可怜,很……真实。
林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
“陆云深,”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我不要你,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你还没长大。还没学会,怎么对一个人负责。怎么对自己负责。”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你要回来,可以。但这次,你得想清楚。想清楚你是不是真的愿意面对,面对你爸,面对那些破事,面对……真实但艰难的生活。想清楚你是不是真的愿意留下来,和我们一起扛,即使扛不住,也要一起倒下。想清楚你是不是真的愿意……为我,为小溪,为画廊,为我们的未来,负起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