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的观察很细。细到不像在‘观察’,像在‘读’。”
太宰治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她说了‘读’这个字?”
“说了。”
太宰治沉默了几秒。“红叶姐很少用‘读’这个字。她用这个字,说明她觉得你已经在‘看里面’了。”
“看里面?”
“看一个人的里面。不是他的外表,不是他的行为,是他的动机、他的情绪、他的过去。”太宰治的语气很平淡,“红叶姐教观察,但从来不教‘读’。因为‘读’不是教出来的,是自己学会的。你学得会就学,学不会就一辈子只会在‘外面’打转。”
林晚晚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罐。“太宰先生,你觉得我能学会吗?”
太宰治没有立刻回答。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空罐子放在矮墙上,然后看着林晚晚。
“你已经学会了。”
林晚晚抬起头,对上太宰治的眼睛。那双鸢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浅,浅到可以看到底——底下不是空白,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海底一样的颜色。
“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不看自己。”太宰治转过身,面对海面,“你只看别人。你看我,看中也,看红叶姐,看费奥多尔,看果戈里。但你不看自己。你不知道你自己的眼睛在看别人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林晚晚的手指收紧了。
“我的眼睛……什么表情?”
太宰治没有回头。
“想知道的话,明天训练的时候带一面镜子。”
林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带一面镜子。看自己的眼睛。看自己看太宰治的时候,眼睛是什么表情。那个表情的名字,他不敢想。因为他知道,一旦想了,就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晚上,林晚晚在宿舍里写观察笔记。今天只观察了一个人——太宰治。站在天台门口,手里拿着两罐咖啡。靠在矮墙上,背对着海面。说“你已经学会了”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说“带一面镜子”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狡黠。
他写完之后,看着这些字。太宰治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他都记得。不是观察,是“读”。读他的手指,读他的眼睛,读他的嘴角,读他声音里的每一个起伏。
他突然想起红叶说的那句话——“观察不是为了‘靠近’,是为了‘记住’。”
他在记住太宰治。不是因为太宰治会离开,是因为——他怕自己会离开。如果有一天他回去了,变回了林晚晚,川上富江的记忆还会在吗?太宰治的脸、太宰治的声音、太宰治做的蟹肉三明治的味道——这些还会在吗?
他不知道。所以他拼命记。记在笔记本上,记在手机里,记在脑子里。能记多少记多少,能留多少留多少。因为——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走了,这些记忆就是他唯一能带走的东西。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死飞虫还在那里。他看着它,它也看着他。
“飞虫先生,”他说,“我今天学会了一件事——太宰治这个人,不是‘不想活’,是‘不知道怎么活’。他活着,是因为还没有死成。不是因为他想活。”
飞虫没有说话。
“我想让他想活。”林晚晚的声音变小了,“不是因为我有用,不是因为我是‘书的碎片’,不是因为我能帮他做什么。就是——我想让他觉得,活着挺好的。就算没有意义,也可以活着。看水,做三明治,喝罐装咖啡。这些小事,也可以成为活着的理由。”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
“晚安,太宰先生。”
他在黑暗中说。
窗外的横滨港,船只在夜海上亮着灯。那些灯很远,很暗,但一直在那里。
像太宰治说的——“我会在。”
在。在这里。在你跑来找我的时候,我会在这里。
林晚晚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带一面镜子去训练场。看自己的眼睛。看自己看太宰治的时候,眼睛是什么表情。
那个表情的名字,他不敢想。
但他知道,不管那是什么名字,他都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