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沉默了几秒。“‘活下去’。”
林晚晚的手指收紧了。活下去。那个人对红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活下去”。红叶活下去了。活到了现在,活成了□□的干部,活成了没有人敢动的存在。但她活着,不是因为想活,是因为那个人让她活。
“红叶姐,你是因为他的遗言才活着的吗?”
“一开始是。现在不是了。”红叶站起来,走到窗边,“现在妾身活着,是因为妾身想活。想看看明天的横滨是什么样子,想看看今年的樱花什么时候开,想看看你这样的新人能走多远。”
林晚晚看着红叶的背影。墨绿色的和服,白色的山茶花,玉簪挽起的红发。她站在那里,像一幅画,画的名字叫“活着”。不是“活下去”,是“活着”。主动的,有选择的,为自己而活的“活着”。
“红叶姐,我会走很远的。”
红叶没有回头。“妾身知道。”
从红叶那里出来,林晚晚没有回宿舍,没有去训练场,也没有去天台。他去了□□大楼的门口,站在那里,看着街上的行人。天冷了,街上的人都穿上了厚衣服。有人戴围巾,有人戴手套,有人缩着脖子快步走过。林晚晚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摸到那条红围巾垂下来的一端。围巾很长,绕在脖子上转了两圈,还有一截垂在胸前。风吹过来,围巾的穗子轻轻摆动。
他想起太宰治说“因为好看”。想起红叶说“因为想和你用一样的东西”。想起太宰治站在桥上,手放在栏杆上,手指张开。想起自己的手穿过他的指缝,扣住。想起太宰治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
手机震了一下。太宰治的消息。
“在门口站着不冷吗?”
林晚晚回头。太宰治站在大厅里,手里拿着两罐咖啡。他隔着玻璃门看着林晚晚,灰色的围巾绕在脖子上,遮住了半截下巴。
林晚晚推门进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猜的。”
“猜对了。”
“当然。”太宰治把一罐咖啡递给他,“今天训练累了,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六点,训练场。”
“好。”
林晚晚接过咖啡,拉开拉环。咖啡是热的,烫手,但烫得舒服。他喝了一口,苦,但苦过之后有回甘。
“太宰先生,你明天会戴灰色围巾吗?”
“会。”
“那我也会戴红色围巾。”
太宰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喝了一口咖啡,然后转身往电梯方向走。林晚晚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在走廊里,红围巾和灰围巾,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向同一个方向。
晚上,林晚晚在宿舍里写观察笔记。今天只观察了一个人——太宰治。戴着灰色围巾,靠在训练场的墙上。说“你现在就在扶”的时候,鸢色的眼睛里不是空白。说“因为好看”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站在桥上,手放在栏杆上,手指张开,等他把手放进去。
他写完之后,看着这些字。每一个字都是太宰治的碎片——他的表情,他的动作,他的语言,他的沉默。林晚晚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完整的太宰治。不是“□□干部太宰治”,不是“前织田作之助好友太宰治”,不是“自杀狂魔太宰治”。是太宰治。一个会买两条围巾的人,一个会在口袋里偷偷放礼物的人,一个说“因为好看”但意思其实是“因为想你”的人。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死飞虫还在那里。他看着它,它也看着他。
“飞虫先生,”他说,“今天太宰治给我买了一条红围巾。他有一条灰色的,一样的。”
飞虫没有说话。
“他还说‘你现在就在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亮的,是软的。像围巾的羊毛一样软。”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
“晚安,太宰先生。”
他在黑暗中说。
窗外的横滨港,船只在夜海上亮着灯。那些灯很远,但一直在那里。
像他脖子上的红围巾。太宰治买的,太宰治放的,太宰治绣了字的。
他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围巾上有太宰治的味道——纸和墨水,还有一点点蟹肉。他闻着那个味道,闭上眼睛。
“明天见,太宰先生。”
他在围巾的味道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