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绪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然后手机里来自师父的转账就这样卡着时间点出现。
然后,贺知绪才知道,就在他准备回家的一周前,有专业的政府人员对仙官峰进行了观察和采样,最后认定仙官峰为可适度开发旅游的自然保护区,作为山上的原始景观之一,贺家那栋建在山顶的小院子也一并被划入保护区。
当贺知绪提出自费请人把他小时候在院墙上乱涂乱画的涂鸦清理干净时,他受到了专业人士的拒绝。他们认为人也是自然的一部分,那么人在自己家里留下的痕迹当然也是自然的一部分。
贺知绪当时的想法belike:……我能派纸人半夜进去把那些涂鸦给处理了吗?真的很丢人啊。
因为仙官峰上还在进行更深入的物种采样调研,于是次日一大清早,专家们上班的时候就把贺知绪给叫醒赶下山了。
三月初的天气总是有风,因着前夜刚下过雨,山道上泥泞着全是一滩滩小水洼。油绿色的榕树叶晃晃悠悠地在风中打了个旋儿,又溺亡在泥坑里,透着股半死不活的鲜艳。
贺知绪撵着风,鞋底踏过泥潭踩在枯枝败叶上,脚步也和风一样轻飘,就这样飘飘然上了鬼公交。
他上这辆鬼公交的原因很简单,因为经过仙官峰山脚那个车站的车只有一路,而且每一路之间都间隔很久,所以当他和这辆鬼公交僵持了十来分钟,发现他想等的那辆车经过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之后,干脆就直接上了车。
“哒。”
一声极轻的水滴声响起,像是从车顶渗出的液体终于降落在地面,将陷入思绪的贺知绪唤醒。
细碎粘稠的水声漫过贺知绪的耳膜,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借着黑暗的掩护涌了进来,浸没了车厢。于是那些光线也就此沉没,整个车厢陷入昏暗。
因着光线的隐没,从贺知绪的角度只能望见一团团模糊的轮廓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像是陈列室里一个个摆放整齐的雕塑艺术品,在靠背的遮掩下露出头颅的一半,或更少。
贺知绪感觉自己像是沉没在深海中,腥咸的海水味道漫进鼻腔,憋闷,窒息。眼前波光晃动,他恍惚看见那些人体的轮廓在变形。
车厢里的景观已然与先前截然不同了。
车顶低陷,车体崎岖。
一具具浮肿的身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面上,面色死白,人事不省。贺知绪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那些尸体尽数消失。
“有——有死人啊——!”
凄厉的尖叫声撕裂寂静,那些模糊而粘腻的东西一如来时般褪去。于是车厢里又亮了起来,只留下覆着水的车厢,和被泡得软烂的座椅。
贺知绪先是摸了摸包里堆放着的纸,确定没湿后微微舒气。他又摸了摸兜里,上车时还兴奋地蹦蹦跳跳的小纸人此时不见声息,就像最普通的纸皮一般,躺在他的口袋里。
——幻境。
贺知绪作出了决断。
此时他才终于站起身,回头看向声源处——那是个长相不敢恭维的中年女人,就坐在兜帽男的前面。那中年女人脸色惨白,一双曈珠扩张到极点,明显是惊骇异常。
她身边的座位上正倒着一具女尸。女尸浑身湿漉,短袖外露出胳膊泛着一种油腻的光,让人望而生却。
兜帽男已经摘了帽子,正捂住双耳隔绝噪音,一张漂亮的脸上浮现出嫌弃和冷漠混杂的神情。可能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兜帽男抬眼望过来,于是一切的表情便都转为了满溢的笑意。
贺知绪上车时就感觉到了他身上浓郁的阴气,本就怀疑他是同行,此刻也不过是让他更确定了判断。倒是他身边这位洛行舟似乎是被吓晕了,闭着眼倒在那儿没有一点声音。
贺知绪没急着离开座位,他比较好奇那位同行打算怎么处理这些问题。
中年女人却抢先一步冲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车头的位置,用力地拉拽着此刻还是正常模样的司机,骂得难听。
“艹,你他妈放我下车!我不坐你这辆鬼车了!”
污言秽语惹得贺知绪渐渐蹙紧眉心,那位司机却缓缓拉扯出一个极大的笑容。他双手离开了方向盘,枯瘦的好似树枝的手探出来,掐住了中年女人的脖子。
所有的咒骂声都转变成了嘶哑断续的喘息和哀嚎。
中年女人的声音逐渐低弱下去,而后一点点消失。
整个车厢再度陷入了沉寂。
极细微的破裂声响起,贺知绪的视线越过被吓晕在座椅里的洛行舟,落在车窗左下角逐渐漫开的裂纹上,唇瓣微微抿紧。
再度抬头,贺知绪看见那些原本背对着他的轮廓全都背转了方向。
像是特意要他看清似的,所有的人体轮廓都将脸架在座椅上方,仰着头,脖颈拗出奇怪的折角。
他们齐刷刷地挂着和司机如出一辙的笑容。
咧着嘴。
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