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腾出另一只手,拿过边柜上的纸袋,倒出里面还没开封的两盒棕黄色外盒的药,扫了一眼标签,便反手丢到了垃圾桶里:“我知道你需要一个人呆一段时间,但这个,一旦吃了就停不下来了。”
“……”池昼身体一僵,“你怎么知道……”
接近三天的时间里,他只能用工作强行麻痹自己的神经,琐碎复杂的会议和文件充斥了清醒时的所有时间,沈岸明里暗里盘问了好几次,都被他挡了回去。
晏寻侧过脸,鼻尖几乎要碰到那段纤细的脖颈,那块冷白的皮肤下隐隐透出淡青的血管纹路,似乎因为他说话时的气息微微颤了一下,紧接着变成了凝水般的粉红。
半晌,他有些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你们公司休息室的床真的很硬。”
池昼怔住了,神情一时之间流露出少见的茫然。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颤抖的喘息声终于平静下来。
他轻轻推开晏寻,拉开厚重的窗帘,垂眸看向落地窗外岚岛的夜景,玻璃上倒映着一道半透明的身影。
池昼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上冰凉的玻璃,突然开口:“刚出生没多久我就被迟远抱回了迟家,那时候迟野还并没有出生。他们说,我是一个被遗弃在医院的弃婴。”
纤长的睫毛在他秀美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像两扇湿淋淋的羽翅。
一切都如同堵在喉咙里太久的咳嗽一般,历经数年的压制,终于这个寒冷的夜里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毫无征兆,也无法解释。
“后来迟野出生,我变成了他的哥哥。”池昼顿了顿,眉目柔软下来。
“我一开始也和所有被领养的小孩一样,欣喜若狂,以为终于有一个家庭愿意接受我了……但很可惜,这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
池昼的尾音有些疲倦,但眼睛依旧一眨不眨,视线停留在微垂的指尖上:“直到十七岁那年,我都没成功分化。”
“他们以为你也会成为能力者?”晏寻眉头一皱。
“迟家派系斗争严重,迟远和魏雪却都是非能力者,小野分化的可能性很低,他们需要一个足够听话、并且是能力者的养子,才能确保小野不至于被愈发强势的旁支夺走权力。”
……确保?不可能是确保,应该是……
晏寻心脏一紧,呼吸瞬间干涩异常,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池昼却微微侧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问题的答案太过于残忍,哪怕事情在命运轨迹下最终没有产生无法挽回的后果,但那隐藏在领养温情之下的巨大阴谋却依旧像一根打入脊柱的生锈长钉一般。
随着岁月变迁,光阴流转,逐渐顶出皮肉之外,显露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险恶意图。
他沉沉地深吸一口气,最终没有问出口。
“但我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如此笃定我一定会分化,明明我小时候的能力预测报告分数都低得可怕。可能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吧,所以结果揭晓的时候才会格外恼羞成怒。”
池昼撩起颊边垂下来的几缕发丝,露出了一侧洁白如玉的耳根:“直到前几天季崖告诉我,迟家期待了十多年的那场分化,终于还是降临到我身上了。”
晏寻沉默地注视着池昼,试图去观察他被额发遮住的瞳孔,光线昏暗明灭,他只能看到那双月牙般的长睫微微闪动。
“带来不幸的灾星,她是这么说的,又好像没有说错。”他闭上眼睛,泛红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或许是有些冷,“我妈妈死了,死在我的梦里和面前,我却救不了她。”
他顿了顿:“想想他们只会觉得庆幸吧,那个梦里只会出现死亡和诅咒的、毫无血缘关系的养子,竟然主动离开了迟家。”
晏寻低声问:“他们和你断绝关系,就是因为你一直没分化吗?”
“不,是我主动走的。”池昼摇了摇头,“七年前——或许听起来有些荒谬,第一个出现在我梦中的人……是我弟弟。”
新历三十三年的十一月十号,早上六点五十,冬令时的夜晚漫长而寒冷,岚岛的城际线尚未出现朦胧的曙光。
从中间断裂的飞机发出一声响彻天空的轰鸣,尖锐地贯穿岚岛市的上空。金属的残骸、破损的尸体、数不清的遗物和四散的氧气面罩散落在凯尔特海上。
所有频道停止正常的节目排班,紧急插播新闻。
从岚岛飞往芬布尔的GH1987航班,由于不明原因发生机体断裂,坠毁于海面上,基本确定无人生还。
GH19……GH1987?
池昼冷汗淋漓地从床上醒来,浑身上下像刚被浸入冷水后般黏腻刺骨,他急促地喘息着,加速跳动的心脏牵动着无数血管神经不断下坠。
他立刻坐起身看向身侧。
空的,门口的行李箱也消失了。
“小野呢?”池昼大脑内霎时嗡嗡作响,他立刻抓住床边手足无措的佣人的手臂,“他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