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颂扬站在这个不高的山头,遥遥相望远方时,与躲在门脚害羞的小孩不一样。
后来我和他东聊西聊,他讲到那天他太害怕了,又太难过了,颂扬就翻山越岭爬到了这里,于是想象力丰富的我,看见了小孩急于逃离现实,气喘吁吁地来到这里,迷茫与恐惧压倒了小孩不算锋刃的脊梁。
那时候的草湿漉漉的,沾着晚间的露水,裤脚被沿路的花草打湿,他太累了,一头栽进了软绵绵的地里,闻着带着泥腥味的土壤裹着草木的清香,他第一次知道土地是这个味道,山谷是这个味道,连过了十几年的无数个夜晚一瞬间也有了味道。
颂扬说忘记牵回家的小羊拱醒了迷惘的他。
两只可怜的迷路羔羊相依为命,拯救了彼此。
颂扬讲完,问我:“康成哥哥,我们可以是朋友吗?”
我点点头:“我们是朋友。”
颂扬桀然一笑,指了指远方的又一处山头,说:“哥哥,我去给你摘桑葚吃。”
我说:“我和你一起去。”
颂扬就昂首挺胸地拍着胸脯说:“哥哥,你就等着吧!这里我很熟。”
颂扬直冲而下,我似乎都能听见疾驰而过的风声,跑到山底,他转过身来,朝我用力地挥手,我举起手也挥了挥,他的身影越跑越远,越跑越远,直到缩成一个小点,直到与绿草融为一体,我才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我收回视线,看向同样藏在绿浪里的人,拖着沉重僵硬的步子像不远处的他走去。
走到距离他还有两三步的时候,付予呈的模样不再依靠记忆,而是终于看得清晰了。
他的双眸阖着,安安静静地躺在柔软的草里,也是此刻,隐匿在云层里的太阳钻了出来,风带动野草,它们的影子在付予呈白净的脸上飞舞。
呼吸被放得很轻,很轻,我的,他的。
我侧躺在他身边,无声地张了张唇,沉默地喊了他的名字:“付、予、呈。”
自然没有得到回应。
付予呈睡着了,这个想法让我的身体变得膨胀飘忽起来,我像一叶漂泊无依的浮萍,根部腐烂,找着狂风大浪需要抓住泥土的蹩脚借口,我一如浮萍,握上付予呈的手,刚刚虚握,空气覆上交叠的空隙,而不过片刻,手掌冒出薄汗,填满了距离,头昏脑涨的我靠上付予呈的肩头,呼吸与他衣服的香气交错,唇笨拙地吻上那不过方寸的布料。
贪心的我叫不醒沉睡的付予呈,而周遭也天助我也,瞬间安静下来,耳鸣声不断,我听不见风声了,又在不知道过了多久,磅礴的心跳声撞出脆弱的胸腔,带着我攀爬上付予呈的肩头,一路向上。
付予呈的右耳垂中央有一颗小小的黑痣,那个狡黠的吻的归处在那里。
我感觉自己要死了。
真的要死了。
身体、灵魂变得混乱,寂静里的咆哮更加翻天覆地。
一秒,不,大概半秒,风声鹤唳,神志一秒回笼,内心的惶恐压倒了侥幸,我脱力地靠在地上,心如擂鼓,甚至不敢去看付予呈。
思维混乱不堪,好久好久之后,我才扯出点头绪,只剩下一个念头——
还好他睡着了。
还好付予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