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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醋排骨（第3页）

夏至连忙打招呼：“奶奶好。我叫夏至，是程衍的同学。”他顿了顿，在“同学”和“朋友”之间犹豫了一瞬，还是选择了更稳妥的说法。

“同学好，同学好欸！小衍，快带同学坐。菜马上就好，饿坏了吧？”奶奶声音洪亮，透着股利落的热情。

“奶奶，我来帮您吧。”程衍上前一步。

“行，小衍，你去厨房把汤端出来吧，小心烫。”语气是寻常的吩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

程衍“嗯”了一声，转身去了屋外的小厨房。

奶奶用围裙擦了擦手，在夏至旁边的旧沙发上坐下，打量着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慈爱和好奇：“小至啊，我们小衍在学校……朋友不多吧？他这孩子，闷。”

夏至被这直接的关怀弄得有点无措，坐得更直了些：“还、还好。程衍他……成绩特别好，大家都知道的。”

“光成绩好有什么用，”奶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像在说一个只有自家人知道的秘密，“他爸妈不在身边，什么都自己扛，话越来越少。我就怕他什么事都闷在心里，闷出毛病来。”她看向夏至，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甚至有点卑微的期望，“我看你这孩子，面相善，眼神亮堂。你能跟他说话，还能让他带你回家吃饭，奶奶心里……高兴。”

夏至的心脏像是被这句“高兴”轻轻拧了一下。他想说“其实是我硬跟来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含糊的：“程衍他……挺好的。”

就在这时，程衍端着一个小砂锅走了进来，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仿佛没听见刚才的对话，只是平静地把汤放在桌子中央，说了两个字：“吃饭。”

三个人坐下来。很简单的三菜一汤，那碟糖醋排骨颜色红亮，摆在最中间，像个小太阳。

夏至有点害羞，没好意思先伸筷子。碗里的米饭被他扒拉出一个小坑。

“小至啊，别光吃饭，吃菜，尝尝奶奶的手艺。”奶奶眼里带着慈祥，用公筷给他夹了一大块排骨，“你看你，比我们小衍还瘦。”

“好，谢谢奶奶。”夏至连忙端起碗去接。低头时，却看见自己碗里的白米饭上，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地躺着两块大小匀称、裹着酱汁的排骨。不是奶奶刚夹的那块。

他下意识地看向程衍。

程衍正低头喝着汤，侧脸平静，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仿佛那两块排骨是凭空出现在夏至碗里的。他回避了夏至的视线，动作自然得没有一丝破绽。

整顿饭，程衍都和平时一样沉默，只是偶尔应和奶奶一两声。但夏至注意到，那碟糖醋排骨，在他和奶奶动筷之后，被程衍用筷子很轻地、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推到一个夏至伸手就能轻松夹到的位置。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碗筷。水流声哗哗作响，程衍负责洗，夏至站在旁边接过，用干布擦净。没人说话，只有碗碟轻微的碰撞声。这种沉默的协同，竟奇异地不让人觉得难受。

收拾停当，两人向奶奶道别。奶奶送到院门口，不住地说：“小至有空常来啊，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好，一定来。奶奶再见。”

走出院子，巷子里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柔和的暗蓝色。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夏至无意识地用眼角余光看着程衍被暮色勾勒的侧脸轮廓。

“程衍。”他忽然开口。

“怎么了？”程衍没转头，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晰。

夏至张了张嘴，却发现刚才盘踞在脑海里的、关于糖醋排骨、关于奶奶、关于这顿过于温暖的晚饭的许多感受，一下子都堵在了喉咙口，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倾泻。最后，他只干巴巴地说：“我就是想叫叫你。我不知道说什么。”

“哦。”程衍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又走了一小段，夏至找了个新话头：“程衍，你会做饭吗？”

“不会。”

“真的吗？”夏至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拍了拍程衍肩膀，“那你打算怎么照顾奶奶？其实是奶奶照顾你吧。”

“啧。”程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不耐烦的音节，脚步似乎快了一丝，“会。行了吧。”

“哦。”夏至拉长了声音，像得到了某个小秘密，心里那点莫名的滞涩感散了些。他抬头看了看开始冒出星星的天空，轻声说：“刚刚那道糖醋排骨……挺好吃的。”

“……嗯。”程衍应了一声。但这声“嗯”听起来有点沉，有点远，不像单纯的赞同。他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目光看着前方巷子口漏进来的、更亮一些的阳光。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比刚才在饭桌上时，绷紧了一点点。

夏至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那点散去的滞涩感又悄悄聚拢回来。他闭上嘴，没再找话题。

两人之间，只剩下交错的、被太阳拉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