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最简单的来。”他的声音在昏暗下来的走廊里,有种格外的清晰,“先算根号4。”
夏至看着那个冰冷的数字4,和那个熟悉的符号,下意识地回答:“2。”
“根号9。”
“3。”
程衍按熄屏幕,收起手机。微光消失,走廊陷入更深的昏暗,声控灯还没亮。他看着夏至,在朦胧的光线里,他的眼神显得格外专注:“你不是会么。哪个地方不会。”
“就是…运算啊,”夏至急了,手指用力点着卷子上那道复杂的式子,指尖按得发白,“根号二十五的平方减二十的平方这样的!我知道是勾股定理,可是里面…里面算不出来!”
程衍没说话,直接拿过他手里攥着的笔——笔杆上还带着夏至手心的微湿。他走到走廊窗台边,就着外面路灯初亮、勉强透入的微光,在夏至那张空白的草稿纸上刷刷写下:√(25?-20?)。
“先算平方。”他的笔尖点着数字,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在念诵咒语,“二十五的平方是六百二十五。二十的平方是四百。”
“嗯。”夏至凑近了些,盯着他笔下的数字,呼吸轻轻拂过程衍的手腕。
“六百二十五减四百,等于二百二十五。”程衍写下225,然后在那个根号上画了个圈,“根号二百二十五。现在,不想公式,不想计算器。就想,哪个数,乘它自己,等于二百二十五。”
夏至咬着下唇,眉头紧锁,努力在混乱的脑海里搜索。暮色中,他的脸显得有些苍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太确定地、试探着小声说:“15?”
“对。”程衍在等号后面写下15,笔迹有力。然后,他画了个箭头,在旁边另起一行,写下:15×15=225。他把笔递回夏至手里,指尖无意间相触,一温一凉。“自己算算,十五乘十五,是不是二百二十五。”
夏至接过笔,笨拙地在那行算式下面列竖式,认真计算。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声音更小了:“其实…我能知道是15,是因为试卷上有。选择题答案,我看一眼就…就记下来了。”他像是在坦白一种更深的罪过。
程衍的笔尖在纸上顿住,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他抬眼,看向夏至。声控灯就在这一刻,“啪”一声亮了。昏黄的光晕从天顶洒下,将两人笼罩其中。程衍的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他的眼神里有了一种更深的了然。
“那你不会的,不是知道答案,是运算过程。是,”他寻找着准确的词,“从这一步,到那一步的路。”
“其实是脑子笨,”夏至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避开程衍的目光,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卷那张可怜的卷子角,“不会算最后一步。就是…不知道什么数乘自己等于什么。开方…我脑子里是空的。就是…”
“不是笨。”
程衍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他放下笔,笔杆与水泥窗台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转过身,正对着夏至,昏黄的灯光照进他眼底,那里面的平静像深潭,足以吞没所有慌张的泡沫。
“是练得少。”他宣告,如同医生给出诊断,“回去背平方数表。从一到二十。”
“啊?”夏至茫然。然后发出哀嚎。
“背到二十就够了。”程衍把笔帽盖上,动作干脆,“够你用了。”他拿起窗台上自己的笔记本和夏至的卷子,一起递还给他,仿佛事情已经解决。
夏至没接话,也没动。他只是看着程衍。灯光下,程衍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片安静的阴影,他的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安心。夏至忽然没头没脑地、轻轻问:
“程衍,你是不是…没烦恼啊。”
程衍掀起眼皮看他。灯光在他睫毛上跳跃,细碎的影子颤动了一下。“怎么会没烦恼。”他回答,语气平淡。
“至少…没有学习上的焦虑。”夏至扯了扯嘴角,想笑,没成功。
程衍摇了摇头,目光移开,落向窗外。窗外,暮色已浓,第一批星星还没出来。他的侧影在窗框里,像一幅安静的剪影。
“有。”他说,声音混在沉下来的、无边无际的暮色里,有些轻,有些飘,“只是不一样。”
“你也有?”夏至往前凑了凑,好奇压过了沮丧,昏黄的光照在他仰起的脸上,眼睛里映着两点小小的灯光。
程衍沉默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他们这片角落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远处的路灯和天边最后一缕余光提供着微弱的照明。他的声音在这昏暗与寂静中响起,平静地叙述,像在说别人的事:
“不会说话。”
夏至怔了怔。他没想到是这个答案。耳根莫名地、一点点热起来,心跳在寂静中变得清晰。“没有啊,”他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在黑暗里显得软,“你很好啊。”
程衍转回头。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神看不太分明,只有轮廓是清晰的。他平静地解释,仿佛在纠正一个认知错误:“我意思是,我不太会说…让人高兴的话。安慰人,或者…别的。”
“没有啊。”夏至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灰的白色鞋尖,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固执的真诚,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看见你,我就很高兴。”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
程衍没应这句话。没有“嗯”,也没有“哦”。他只是倏地别开了脸,近乎仓促地,转向走廊尽头那排已经次第亮起的、明亮得多的路灯。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极紧。几秒钟后,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