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不是要软禁你。”刘辩连忙补充,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朕的意思是……你留在宫里住。承德殿旁边的含章殿空着,你住那里。朕要是看到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问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些世家大族知道你在宫里,也不敢乱动。”
刘备看着少年天子故作镇定的表情,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记起当年在涿郡,那个卖草鞋的年轻人第一次见到县令时,也是这样强撑着镇定,生怕被人看出自己的慌张。
“臣遵旨。”刘备行礼,“但臣也有个条件。”
“什么?”
“陛下每晚批阅奏章,不得超过子时。”
刘辩瞪大了眼睛:“你管朕睡觉?”
“臣不管陛下睡觉,臣管陛下别把身体熬坏了。”刘备面不改色,“徐州糜家的医官说,少年人熬夜,伤肝伤目,影响长个儿。”
刘辩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先反驳哪一句。他看了看刘备的身高,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脸色变得很精彩。
“朕……朕还在长!”
“那陛下更应该早睡。”
殿门口的侍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压抑的笑声。
刘辩的脸腾地红了,抓起桌上的竹简作势要扔,又舍不得——那是他好不容易才看到一半的律法条文。他举着竹简僵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刘备站在下面,面无表情,但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皇叔。”
“臣在。”
“你笑什么?”
“臣没笑。”
“你眼角的褶子动了。”
“……臣年过四十了,有褶子是正常的。”
刘辩把竹简放下来,靠在御座上,又笑了一声。这次笑得很轻,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
“行了,你退下吧。”他挥了挥手,“朕再看一会儿。”
“陛下——”
“朕说了再看一会儿,不是看到子时。”刘辩没好气地说,“朕有分寸。”
刘备想了想,没有再坚持,行了一礼,转身往殿外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少年的声音。
“皇叔。”
刘备停住脚步,回头。
刘辩坐在御座上,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比他的身体大出许多。他看着刘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明日早朝,你站前面一点。”刘辩最终说,“站太远了,朕看不清你的脸。”
刘备怔了怔,然后笑了。
这次他笑得很明显,眼角的确有几道褶子。
“臣领旨。”
他转身走出殿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长安城特有的干燥气息。他站在廊下,仰头看了一眼夜空——乌云散尽,星斗漫天。
身后,殿内传来少年天子翻动竹简的沙沙声,偶尔夹杂一两声不满的嘟囔。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亏他想得出来……糜家赊的茶还没还,还管朕长个儿……”
刘备站在星光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个压了许久的石头,好像终于松动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