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田令的关键,不是分地——是查地。”杜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这是郿县的地形图。红色的部分是熟地,绿色的部分是荒地,黑色的部分是山林沼泽。但这是一年前的地图了。现在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吕布看着地图,若有所思。
“赵勋说他有三千顷地,”杜畿继续说,“但他报给朝廷的田册上,只有一千二百顷。那多出来的一千八百顷,都是这十年里兼并来的。这些地,原本是百姓的,被他用各种手段夺走了。现在,我们要把这些地,一亩一亩地查出来,一亩一亩地还回去。”
“怎么查?”
“挨家挨户地查。”杜畿说,“每一亩地,都要找到原来的主人,或者原来的主人的后代。找不到的,就充公分给流民。查清楚了,才能分。分明白了,才能稳。”
吕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杜大人,你知道这样查下去,会得罪多少人吗?”
“知道。”
“你不怕?”
“怕。”杜畿说,“但我更怕的是——这个天下,继续这样烂下去。”
吕布看着他,目光变了。
不再是那种审视的、试探的目光,而是一种——尊重的目光。
“杜大人,”吕布说,“你在前面查,我在后面保你。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让他知道什么叫方天画戟。”
杜畿躬身一礼:“多谢吕将军。”
接下来的三天,杜畿带着随从,开始在郿县的乡间查地。
他做事极有条理——先从县衙的田册入手,把每一块登记在册的土地都标注出来,然后带着人实地丈量,一一核对。
三天下来,他就发现了问题。
赵勋名下登记的一千二百顷地,实际丈量出来只有八百顷——差了四百顷。
那四百顷地去哪儿了?
杜畿没有声张,而是继续查。
第四天,他发现了一些更奇怪的东西——赵勋名下的地,形状极其不规则,像是被人刻意切割过。有些地明明连在一起,却被登记成了两块;有些地明明隔着一条河,却被登记成了一块。
杜畿立刻就明白了——这是有人在故意混淆视听,把别人的地塞进赵勋的名下,又把赵勋的地拆得七零八落,让人查不清楚。
“高明。”杜畿对身边的随从说,“但他们忘了——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地不会说话,但人会。”
他开始走访那些在赵勋田地周围耕种的百姓。
起初,没有人敢说话。
杜畿每到一户人家,敲开门,说明来意,对方就会脸色大变,然后砰地把门关上。
一天下来,他吃了二十多次闭门羹。
第二天,他开始改变策略——不带随从,不穿官袍,就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提着一壶酒,去跟那些种地的老农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