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骂了三声。”
“你骂了六声。”
“比你多三声。”
“嗯。多三声。”
沈焰笑了。“那时候我觉得你是个倒霉蛋。”
“我现在也是。”
“不是了。你现在是个种番茄的老头。”
陆时序也笑了。“你也是。浇水的老头。”
他们坐在椅子上,看着星星。风停了,鸟不叫了,番茄叶子也不摇了。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像很多年前,在裂隙城的医疗中心里,沈烬刚刚从玻璃舱里被救出来,沈焰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安静得像很多年前,在试验田的田埂上,陆时序把阿撒兹的种子埋进土里,浇了水,等了很久。安静得像很多年前,在裂隙城的广场上,姜夜举起酒杯说“敬番茄”,所有人举起酒杯,笑了。
“沈焰。”
“嗯。”
“你后悔吗?来到这个世界。失去灵能。失去不死之身。会老,会病,会死。”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沈焰伸出手,握住了陆时序的手。掌心对掌心,温热的,带着烧伤疤痕的,活着的,记得的手。很多年过去了,疤痕还在,温度还在,记忆还在。他们还在。“因为遇见了你。”
陆时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我也是。”
他们坐在台阶上,在星空下,在风中,在彼此的身边。番茄红了。种子种下去了。世界变好了。他们老了。但手还是温热的,疤痕还在,记忆还在,彼此还在。
“陆时序。”
“嗯。”
“你说,阿撒兹现在在做什么?”
“在做梦。”
“做什么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一颗番茄。红的,圆的,甜的。沙瓤的。”
“那它醒了吗?”
“醒了。每年春天都醒。开花,结果,变红。然后被摘下来,咬一口。甜的。”
“那它开心吗?”
“开心的。它每年都开花,每年都结果,每年都变红。它不觉得自己是神,不觉得自己是怪物,不觉得自己是被封印了一千万年的旧神。它觉得自己是一颗番茄。红的,圆的,甜的。沙瓤的。被人吃掉,被人记住,被人想念。它就开心了。”
沈焰笑了。“那我们也开心。”
“嗯。我们也开心。”
他们坐在台阶上,等着天亮。等着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金色的光芒洒满整片番茄田。等着番茄红了,等着被摘下来,等着被咬一口。甜的。沙瓤的。很多年以后,当灵能已经完全消失,当神灾已经成为历史,当墟渊的名字被遗忘,当裂隙城变成了一座普通的城市,当所有的人都老了,当所有的人都走了,当所有的故事都被讲完了——在这片番茄田的旁边,在这座小小的房子前,在这两把旧的椅子上,他们还在。手握着手的,肩并着肩的,在星空下,在风中,在彼此的身边。等番茄红了。等太阳升起来。等新的一天。等新的一年。等新的一代。一代一代,一年一年。直到永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