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想起,第一次在赌坊外,看见唐尘手持长弓掠身而过的模样。一时想起什么,他将长枪收作木弓,俯身坐下,三指轻轻搭在唐尘腕间脉门,闭目凝神。
这一探,解北眸中骤然闪过惊色——百脉俱宽,周身无滞,根骨清奇绝伦,这根本不是只会耍一招藏锋三式的普通落魄少年。
百脉俱宽,周身无滞,根骨清奇绝伦。这哪里是什么只会耍一招藏锋三式的落魄少年?
唐尘这副身子骨,简而言之,是天生的练武奇才。与寻常苦修之人截然不同,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顶级武骨。
别人苦修数年方能打通一条经脉,他这身子,怕是与人动手时使点劲的功夫,便全通了。
内力运转毫无滞涩,玄关窍穴天生通畅,吸纳天地灵气的能力远胜旁人,确实有足够的实力,以内力驱动这妖丹制成的法器。
只不过是旁氏遗孤,鬼才信吧?解北搭在脉门上的指尖微微一顿,唇角扯出一点不知是笑还是叹的弧度。
他看向昏迷中少年的眼神,愈发复杂难辨,可最后也只是被一身的伤痛,惹得也只是一道无奈叹息。
自己招惹上的,终究只能自己承担。
今夜同愁者,枫林水榭前。
唐江玄独坐空院,指尖摩挲着微凉的青瓷茶盏,茶汤早已凉透,他却浑然未觉。
桌案中央,赫然摆着一张泛黄的追杀令,“尘湮诀”三个字用朱红朱砂写就,刺得人眼疼。
脚步声由远及近,唐辉一身墨白宗主锦袍,带着几分刻意的笑意走来,身后跟着垂首待命的易贺易焻。
“大哥倒是好兴致,秋夜生凉风,竟有心独自在此品茶。”他说着,径直落座,目光落在那张追杀令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想来大哥也见过了?为了捉拿唐尘那逆子,我也是没法子,只得将父亲的《尘湮诀》拿出来当悬赏——毕竟,这等绝世武学,才配得上江湖人的胃口。”
他刻意咬重“父亲”二字,像是在刻意抹去什么痕迹。
唐江玄却明白,是解北。
他抬眸,眼底无波,只淡淡道:“此举,未免太过冒险。《尘湮诀》乃父亲毕生心血,随意拿出来当悬赏,传出去,怕是要遭江湖人耻笑。”
“耻笑?”唐辉嗤笑一声,故意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明显的挑衅,“大哥这话就错了。那小子当众行刺宗主就罢了,还从大哥你这儿盗走双笙玉,叛出宗门,大逆不道!用《尘湮诀》悬赏,既能引天下英雄捉拿逆子,又能让父亲的绝学重现江湖,让世人知晓棂渊宗的底蕴。这,何乐而不为?”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尖锐:“倒是大哥,这几日对追杀令之事避而不谈。我都不曾来兴师问罪,那残玉是如何到了那小子手里的,你倒对他心存不忍?还是说……大哥觉得,父亲的绝学,比宗门颜面、比我的性命还重要?”
易贺在旁低声附和:“大公子,宗主也是为了宗门大局,唐尘刺杀宗主,罪该万死。更何况古玉被盗,关乎宗门体面,用《尘湮诀》悬赏,实属无奈之举。”
唐江玄沉默一瞬,缓缓给凉透的茶盏续上热水,水汽氤氲了他眼底的情绪:“宗主说笑了。行刺之事罪无可赦,该杀。但《尘湮诀》与双笙玉不同,玉认我一个废人为主,自然也是块废玉。可《尘湮诀》,你习不得,便拿来当追杀逆贼的诱饵,与弃之敝履何异?”
“弃之敝履?”唐辉脸色沉了沉,语气带着几分狠戾,“人死如灯灭,一本功法而已,能为我棂渊宗除去心腹大患,能巩固我这个宗主的地位,便是它最好的用处!大哥,你这般活心面软,莫不是忘了父亲是怎么死的?”
唐江玄闻言,握着茶盏的手又紧了几分,脸色阴鸷的看向唐辉:“父亲已逝多年,尸骨早寒,你怎可如此不敬!”
“不敬?”唐辉再次嗤笑,眼神轻蔑如刀,“你不过是过继的罢了,倒和解北那死人一样,比我和大哥还有小妹更要像父亲生的。”
唐江玄眼底瞬间浮起杀意,却并未发作。他忽地起身,脸上愠怒未退,既没拍案,也没摔盏。他素来这般,无论面对何等侮辱挑衅,都能动心忍性,保持着违背天性的冷静。
只是静静看着,那冷冽的眼神,却带着凌迟般的刺痛,唐辉就这般静静感受着。
“你不配提他们。”唐江玄已不愿再与这人多费口舌。撂下话,转身朝枫林水榭境口走去。
就在此时,唐辉骤然起身,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指腹粗暴地按在他脉门之上,指尖凝力便要探他经脉虚实。这些年,他始终不信唐江玄是真的废了内力,总疑心这养子藏着后手。
更何况这次出了唐尘这档子事,说唐江玄没在背后搞鬼,他是万万不信的。
易贺易焻二人脸色骤变,手瞬间按在腰间刀柄上,眼神警惕地盯着唐辉,周身气息紧绷,却终究没敢轻举妄动。
唐江玄只觉腕间传来一阵剧痛,脉门被死死锁住,他猛地用力挣脱,却因经脉尽废,力气远不及唐辉。回眸时,眼底已是翻涌的戾气,他甩开唐辉的手,沉声道:“这么多年,对于羞辱我这件事上,你倒是乐此不疲。”
“没什么不敢的。大哥,我还愿意敬你一声你,你便识趣的安享清福便是,少些不该有的心思。”
唐辉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触到枯涩经脉的触感,以及一丝温和诡谲的护养心脉的灵气。他明白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中充满威胁:“唐江玄,我不杀你,但你也别扯上旁的无辜东西。毕竟你总这样,想护着的,次次都护不住。”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带着易贺易焻走出后院大门,留下唐江玄一人立在境口。夜色渐浓,他的独影愈发孤寂,却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
唐江玄沉默地站在原地,久久不曾离去,直到境内不相干的气息彻底消散,才缓缓转身,踏入了枫林水榭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