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逍抬眼,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他的眼眶倏然红了:“师父叫我回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清微并指如剑,隔空从内力书架上引来几沓信:“这是玉衡师弟给我的信。”那些信件落在桌上,一行行国师金底朱批的字刺入凌逍的眼帘:
“师兄,人心乃天下乱源之基。凡有欲心,既生贪求,贪求不足,即生灾祸,永坠苦海。”
“元和二年,流民孤幼五百七十二入暗屿,予衣食,授武艺。”
“元和十四年,百草谷谷主察觉‘符水’中掺有离尘散,欲公之于众,全谷一百七十三口尽已净。时人罪我,千秋颂我。”
“现在,你都知道了。”清微拿起了案上凌逍的剑,目光柔和地并指摸了摸剑脊,仿佛揉了揉最疼爱的幼子的头顶“云中阙已成伥鬼。当今圣上需要的不是一个清白的正道魁首,而是一把能替他扫清障碍、又能被他牢牢握在手中的‘剑’。”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倒映着凌逍染血的脸。
“他们很快会对你下手。罪名是‘勾结魔道、残害同门’——周韵之的死,会被做成铁证。届时,为师会‘大义灭亲’,亲手将你废去武功,打入天刑宗的地牢……然后,在某个夜里,‘意外’伤重不治。”
凌逍抬眼与清微对视:“师父来动手?”
“可我不愿。”清微笑了,他垂下眼,将剑放在了凌逍手中,“我要一场演给玉衡、演给所有网中人看的戏。为师会带着云中阙的秘密而死。而你——凌逍,我唯一的亲传弟子,要在帮我‘报仇’时肃清云中阙知情人,接掌云中阙掌刑长老之位……保住云中阙,让它再次,成为清清白白的天上宫阙!”
凌霄默然不语,他知道为何一定要他来做了:他是云中阙的大师兄,是清微唯一的亲传弟子。
只有他,有立场借清微的死对门派师长发难。也只有他。也只有他的剑,有希望将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永远封口。
清微缓缓起身走到凌逍面前,陈旧檀香与药草苦味混合的气息笼罩下来。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徒弟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
“凌逍,没有时间了。”清微弯下腰,将一本册子轻轻放在他面前。云中阙与暗屿合流的三十七人,俱记录在册。
“玉衡子的‘归墟阵阵’已近完成。他要的不仅仅是影人,更是一个彻底‘有序’的天下。无自由、无情感、无变数。而云中阙,不能再为虎作伥了!”
凌逍缓缓伸手,翻了翻那本册子:幼年时扛着他跑遍云中阙十二峰头的清阖师叔、他生病时会彻夜看护的清希师叔、绝念峰不苟言笑却会背着师父塞给他一把糖的清枢师伯……是他的师长、他的故友、他的来时路。
清微看着他低头,将那薄薄的册子一字字看完一遍又一遍,平静无波的面容涌上苦涩与决然“师父无能,斩不断这孽网,也没找到能托付的人……如今,只能是你了!”
凌逍轻轻合上册子,苦笑了一声“师父,三十七位长老,您太看得起我了。”
清微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些没有藏好的歉意来:“师父已经替你扫了一部分,剩下的……”他从怀中摸出一纸符箓,淡金色的符纸上鲜红的朱砂蜿蜒曲折,盘曲扭结成了一枚复杂的咒令。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凝滞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凌逍的脸色骤然变了,他瞳孔骤缩,涩声道“太清同忾箓”
他恍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清微,惶惑地摇了摇头“师父。。。。。。。不行,再等等,等我等我……”。
清微的嘴角似弯非弯:“为了确保影人之秘万无一失,我作为箓主与他们签下了同源的同忾箓。此箓一损俱损……只要我死于你手,你便可成为新的箓主,而他们在箓主面前,功力会被压制大半,便无力反抗你的江湖之剑!”
他握住凌逍颤抖的手,将那张轻飘飘的符纸按在了他的掌心。凌逍低头看着符箓上剑凿刀刻般的尖锐笔锋,自语道“一损俱损。。。。。。。”
清微闭上了眼睛,唇角抖了抖,沉声道“作为箓主,自然也是……一损俱损。但每杀一人,你便能得到他们的内力传承。。。。。。。自然熬得过他们。”
凌逍轻轻地舒了口气:“熬得过。。。。。。。也就是说,功力能帮我撑一段时间,但是当血书符箓的人都死了,我也会。。。。。。。。”
清微深深地看着他,“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