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青芷手上一顿,终于停止捣药,坐直了身子。
“不妥。”她沉吟片刻后摇头,“崇越百忙之中难以抽身,更何况现如今江湖风雨飘摇,他如耗费功力,一时修养不过来,暗屿恐有灾祸。”她将手静静笼入袖中“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还望温公子三思。”
温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烛火,仿佛看着那跳跃的光晕发了一会儿呆,药庐外不急不缓的水滴声更清晰可闻,随后他倦怠地摆了摆手“不用他的,我自有人选。”
他深深看了楚青芷一眼:“我既喝了姑娘的药,还望了却牵挂”隔着烛火,对着楚青芷拱手一揖“劳烦楚姑娘出手。”
楚青芷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低头去看手边的药碾,好像在细细观察里面的药材,“即便取了血,内力足够,解蛊的成功率也不足三成。行脉过程中,蛊虫会疯狂躁动,宿主心脉随时可能崩毁,用心头血引脉之人也会立刻遭反噬而亡。”
她抬起眼,看向温郁苍白的脸:“即便这样,温公子也愿赌吗?”
温郁这次答得很快,他笑了笑“自然。赌生死而已,常事。赢了算我赚两条命,输了我就陪玄影去,怎么都不亏。”
楚青芷听到玄影的名字,眼眶周渐渐洇出一点似有似无的微红。她下意识得抬手将头上的青玉兰花簪往发髻里紧了紧,神色莫辨地看向温郁:“最后一个问题。”
“姑娘请讲。”
“温公子大费周章,为玄乙做到这一步,”她看着他的眼睛,“究竟为何?”
温郁沉默了片刻。药庐的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就当是坏事做多了。”他最终这样回答,声音轻得像叹息,“想为自己积点阴德吧。”
楚青芷垂下了眼睛,脸上闪过了一抹奇异的神色。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药碾,重新坐回矮凳上,开始慢慢研磨那些干枯的药草。
“七日后,子时三刻。”她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已决定的事,“药庐密室。”
温郁深深看了她一眼“多谢。”
“不必谢我。”楚青芷终于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就算我的私心,想找个人黄泉路上陪陪玄影吧。”
温郁点头,没有多言,转身离开了药庐。
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楚青芷继续研磨着药草,一下,又一下,一并将那一去不返的旧时光碾压细碎。碾槽里的药粉越来越细,一如这些年她在暗屿度过的每一个日夜,指尖难留。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遇到玄影的雨夜,想起那双总是温柔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她停下动作,从发上抽出那只温润青碧的玉簪,簪头上雕着朵舒展温婉的玉兰花。玄影送她的时候,说“这只簪子很是清新雅致,我看到它就想起了你。”
她透着烛光看了看那枚玉兰花的簪子,笑了笑,珍重地收回了怀中。
药庐密室无窗,四壁嵌着三十六盏长明铜灯,灯火燃的是特制药油,光线惨白如昼,将每一寸空气都照得无所遁形。苦艾、冰片与陈旧血腥气混合成一种令人神经紧绷的味道,在密闭空间里沉沉浮浮。
楚青芷望向温郁和他身后的玄乙,顿了顿“控脉之人呢?”玄乙恭恭敬敬作了一揖“楚姑娘,我自己来。”
楚青芷惊愕地望向温郁“你难道没告诉他,解蛊之时蛊虫狂暴,经脉如撕裂般剧痛吗?人怎么可能清醒着扛过去?上次玄影喝了曼陀罗挨过去,都差点丢了半条命!”
玄乙笑了笑“楚姑娘,主上说了,问我要不要试试。我自愿的,影人不怕疼,姑娘和主上都为我做到如此,为自己赌一把,怎么都不该退的。”
楚青芷第一次细细打量他,发现他其实眉眼很是锐利,只是平时总跟着温郁,硬是用温驯将这一层剑走偏锋的煞气遮住了,只有认真端详,才能觉察出那和玄影相似的孤注一掷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净手,拈起了铺陈了满满一桌银针中的第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