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玄乙猛地转身,却只抓住一片空荡的袖角。
温郁的身影已消失在被雪渐渐覆盖的路上,脚步声渐行渐远,坚定沉稳,没有半分迟疑。
崇越跟在他身后,路过玄乙时悄声道“暗屿可没这么多遣散费,他把自己的全部家当都拿出来了,快收着吧。”说罢,拍了拍他的肩,几步赶上温郁并肩走了。
玄乙站在原地,冷冷看着矮几上那枚在他眼里代表“驱逐”的令牌和鼓鼓囊囊的钱袋。照温郁的性格,给他留的银钱应能保他一世衣食无忧。
但他没有动,只是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眼神渐渐蒙上了一层阴翳。晨光渐渐明亮,将他的影子孤零零投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说过:“长路漫漫,别人只能陪一程,但终究总要自己走。”
当时他尚且年幼,只顾沉浸在分别的难过中,遗憾那人最后一眼没有看着他,反而看向了远山。
现在他好像懂了。他看的大概不是远山,而是山外的天高地阔。
而从很早之前,温郁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为他铺一条没有自己的前路。
“可是……”玄乙轻声自语,手指慢慢收紧,将那片残留着清苦药气的衣角布料攥进掌心,“若没有你,那还算什么前路?”
他直起身,走出了药庐转向了松鹤居。既然是“自便”,那去哪儿自然也是自己说了算。
玄乙可以是任何身份,可以走任何路。但这条路的终点,必须有他想要的。
沧溟殿虽说称作“殿”,其实主体在地下,入口处只是一个高大幽深的山洞,洞口漆黑的玄武岩交错参差。
崇越停下了脚步。“其实你可以不去的。”温郁轻轻摇了摇头“总要有人来做。”崇越锋利的眉骨将眉眼压得极低,有股沉沉的压迫“不打算和我一起吗?”
温郁好似完全没察觉出这股让人不适的压力,风轻云淡道“没见过自己下水还得把靠山拐下去的,好好当你的阁主,我要能出来还得靠你养。”
崇越笑了一声,眉宇间的阴鸷好似从未出现过“安心去吧,玩儿脱了我也给你兜着。”温郁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走上了层层台阶。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漆黑的洞口时,崇越唤了他一声“阿郁,别太逼着自己,还有我呢。”
温郁回身望向他,洞口的风自他身后吹来,吹起了他的衣袖发梢,将他的神情遮得看不真切,只听他在风雪中问道“你会把暗屿变成什么样?”崇越面沉如水“我要它令行禁止,成为压住江湖风浪的一把锁。”
“即使永无天日?”崇越回了一句似曾相识的话“总是会有牺牲。”
温郁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沧溟殿,月白的背影逐渐被黑暗包裹消失了。
沧溟殿的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时,温郁最后扫了一眼暗屿深处那条蜿蜒的石道。
那一袭墨色的身影没有追来。
很好。他有点释然,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其他情绪。
玄乙已脱离了影人的身份,摆脱了噬心牵制,脚下一条康庄大道,唯一碍着他的乘风直上的人,对他弃之若敝履。一边是恶贯满盈又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一边是光风霁月前程似锦的坦途,他没有道理一头扎进这条看不到出头日又逼仄狭隘的窄路。
温郁并不需要谁的保护,玄乙也该去江南看花、塞北纵马。而不是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守着一捧冷寂无趣的风雪。
温郁怀着这种隐秘的安然,靠着冰冷厚重的石门,定了定神,向里走去。
沧溟殿是暗屿最深处、也是守卫最森严的闭关之所,一旦石门落下,除非从内部开启,否则外界绝难闯入。他选择这里,一是为了给前来暗屿的那些人一个表面的交代,二也是给自己一点时间……内观自省。
殿内长明灯自动燃起,映亮四壁刻满的古老符文。这里曾是暗屿初代屿主闭关之地,隐秘之极却也孤寂至极。
温郁闭上眼,试图调息,却发现内息紊乱得根本无法凝聚。他按了按胸口,有点困惑。不是伤势发作,是心乱如麻。
他想起今晨离开时,玄乙就站在松鹤居屋舍门口,像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沉默地候着。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的背影,灼热、固执、却少了一些恭顺和惶惑。
他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寂无所寂,欲岂能生,可我为何还是未得清净?”温郁对着空寂的大殿轻声自语“师父,弟子有惑。”
他忽然想起来,那个握着他的手走进云中阙巍峨山门的人,已经被他亲手刺穿了心脏。
他腰身挺直得端坐在石台上,如梦初醒般意识到,再没有人为他传道解惑了。
旧伤在阴寒的地气刺激下隐隐作痛,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胸腔里那片空落落的冷。像是有人生生剜走了一块血肉,留下一个灌着穿堂风的洞。
也好。他想。痛着,才记得住。
记得住自己是谁,该做什么,不该贪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