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乙觉得自己的听觉又回来了,他甚至能听到温郁指尖和蜡质的树叶发出清微的“哒哒”声。他捧起叶子,对着灿烂的糍粑埋头苦干。
温郁看着他像小猫儿似的低头吃东西,感觉自己怀里好像真的拱进来一只毛绒幼猫,熨帖可爱的紧。他没忍住,微微笑了,火焰的光芒在他苍白的脸上摇曳,竟似乎晕开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有人抱来了芦笙和月琴,乐声响起,轻快悠扬。几个年轻的男女站起身,随着音乐跳起了随性的舞步,动作洒脱,笑容灿烂。更多的人加入进去,不会跳的也在旁边牵着手,随着人群跃动。
气氛越来越热烈。连阴影里的楚青涯,都似乎微微侧头,看向了舞动的人群,眼中神色莫辨。
酒至半酣,蓝瑾忽然提议:“光跳舞没意思!小神仙,你们身手肯定好!露两手给大伙儿瞧瞧呗?就当助兴了!”众人轰然叫好,目光都聚集过来。
温郁轻轻摇头:“我抱恙在身,不便动武。”
“那十九弟弟来!”蓝瑾不依不饶,看向玄乙,眼中闪着促狭又期待的光。玄乙眉头微蹙,本能地想拒绝。他练的是杀人的刀法,与这欢庆场面格格不入。
“去吧。”温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玄乙耳中。玄乙一怔,看向温郁。温郁也正看着他,篝火在他深色的眸子里映出一小簇温暖的光。
“剑法,未必只有杀伐之音。”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悟一悟你的‘新声’。”
玄乙心头微震。温郁看出来了,他对这场质朴晚宴而产生的触动。
他沉默片刻,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起身,走到了篝火旁的空地上。没有拔“斩渊”。他随手从旁边的柴堆里,捡起一根约三尺长、笔直光滑的细竹枝。
握在手中,轻盈无物。与“斩渊”的沉重冷硬有天壤之别。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周围的笑语、乐声、火焰噼啪、夜风拂过草叶……所有的声音,再次涌入耳中。但这一次,不再是需要对抗、梳理的杀机与噪音。
它们是这片温柔夜晚的一部分,是鲜活生命的脉动。
他手腕微动,竹枝随势而起。没有凌厉的破空声,没有逼人的杀气。柴枝划过空气的轨迹圆融而自然,如同顺应着夜风的流向,应和着篝火跳跃的节奏,甚至契合着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苗歌韵律。
他步伐腾挪间力道轻灵,仿佛点星辰、引风月、拂草木。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顺畅与圆融。
起初,众人只是好奇地看着。
渐渐地,喧哗声低了下去。那看似简单的竹枝舞动,却仿佛有种奇异的力量,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连奏乐的人都慢慢停了手,沉浸在那种难以言喻的、动静相宜的韵律之中。
温郁静静地看着。看着玄乙将那源于枯荣、淬于绝境的肃冽刀意,化入这片没有杀机的夜空下。那不再是用来引导力量、化解攻击的“术”,而是一种更接近“道”的呈现——万物齐一,和光同尘。
自玄乙跟他习剑开始,看着他一路走来的挣扎与艰难,看见他的蜕变与成长,因此他也能看懂,玄乙此刻心境的某种……松动与舒展。他很是欣慰,像是看到了一场西边即将消失的夜雨,被东升暖阳接续。他抿了一口酒,自言自语道“大道虽无心,可以有情求。”
当玄乙最后一个动作收势,竹枝轻飘飘落回柴堆时,四周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叫好声。“好!”“玄乙兄弟好俊的身手!”“这是什么功夫?看着真舒坦!”
玄乙微微喘息,额角见汗。他下意识地看向温郁的方向。温郁也正看着他,那双总是深潭般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跳跃的篝火,和篝火旁的他。
然后,玄乙看见,温郁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温和弧度。
那一瞬间,他胸腔里那颗被血与火淬炼得坚硬冰冷的心,仿佛被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轻轻烫了一下。不疼,只是酥麻,然后涌起一股陌生的、滚烫的热流,直冲眼眶。
他猛地低下头,走回座位,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压下喉头的哽塞,却压不住心头那片无声燎原的野火。夜渐深,篝火渐弱。欢聚的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互相搀扶着,说笑着,走向各自的吊脚楼。
孩子们早已在母亲怀里睡熟。蓝瑾和唐影疏也喝得东倒西歪,被玄影笑着打发人扶回去休息。
草坪上渐渐空旷,只剩下未燃尽的篝火余烬,散发着温暖的红光,和袅袅青烟。
楚青芷和玄影也起身告辞。楚青芷指着不远处一幢亮着烛火的竹楼,对温郁柔声道:“温公子,玄乙,你们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热水也备着。好好歇息,在这里,不必担心任何事。”
玄影拍了拍玄乙的肩膀,与楚青芷,相携离去,身影没入吊脚楼的阴影里。
最后,连楚青涯也默默起身,转身走向城中那座最高的“溯影楼”。
空旷的草坪上,只剩下温郁和玄乙,守着最后一堆将熄的篝火。夜风带着凉意和草木清香吹过。星河垂地,璀璨无匹,明月皎皎,仿佛伸手可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