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溅了出来,温郁看着那杯被泼洒出一半的茶,怔了一下,微微低头垂下了眼睛——那是一种不知发生了何事,却笃定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姿态。
玄乙心口一空,抬起温郁的手放在他面前:“不疼吗?”温郁的视线落在红肿处,如同观察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卷。没有痛楚,只有一丝极淡的、探究般的困惑。
玄乙胸腔里猛然翻起股暴戾的焦灼,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压下。
温郁在所有人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身陷囹圄。而自己别无他法,只能远隔山海似的,无力地陪在他身边。
玄乙的手猛然紧紧环住温郁,掌心习惯性地抚过温郁的脊背,指尖却猝然触到一片异常的生硬与凉意。他动作顿住,屏住了呼吸,轻轻掀开温郁寝衣一角。
惨淡的日光中,温郁左侧肩胛骨下方,赫然露出一片碗口大的青紫色淤痕,狰狞地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边缘已泛出黑红的印痕。是新撞的,且力道不轻。
玄乙的呼吸停了。他维持着掀衣的姿势,声音压得极低,却绷着濒临断裂的弦:“……这里,怎么弄的?”
温郁在他怀中,似乎因这触碰和问询才略微回神。他微微偏头,试图看向自己肩后。脸上浮现出一种空荡的茫然。他蹙眉想了想,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回忆或解释的意图。
三个字如冰锥狠狠凿进玄乙的心脏:这具躯体遭受重击,留下如此可怖的痕迹,而主人竟浑然不觉!
玄乙缓缓放下衣角,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温郁的肩胛骨,闭上眼睛。
他不知是气还是冷,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一种冰冷粘稠的恐惧,顺着脊椎爬升。他又收紧了一点手臂,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和骨血,去填补那些无声无息出现的空洞。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怀中这具真实、温热的身躯,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崩解磨损。他拼尽全力留下的,只是一缕正在缓慢消散的月光,一块正在温暖中无声碎裂的冰。
而他,竟不知该如何阻止。
第二天清晨,玉霜进屋时,玄乙正在为温郁束发。他握着一束枯白的发,状似无意道:“室内的瓷器,都换成木器或铜器。桌椅边角,用软布包上。廊下那几盆山石,也移走吧。”
玉霜飞快地掠过温郁缠着细布的手指,又落到玄乙眼下淡淡的青黑上,瞬间明白了什么。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轻声应道:“好。”
玄乙帮温郁束好了发,俯下身在温郁耳畔低声道“我要……出去办点事,你……”
温郁这次反应却很快,他平静地打断了玄乙的话“好。”
玄乙瞬间握紧了温郁的发尾——温郁好像一直在等着这句话似的,迫不及待地想要他走。
气氛凝住了片刻,温郁才动了下眼珠,仿若找补似的,看向了玄乙。这次他的眼神专注了许多,深深打量着玄乙,道“……保重。”
玄乙深呼吸了几次,向后退了两不疼,拎起靠在门口的斩渊转身走了。
金琅和玉霜像是早有默契。从玄乙走的那刻起,总留着一人在温郁身边。送药,布菜,更换炭盆,沉默地陪伴在侧。他们不多话,只是用自己的存在圈出一小片无声的看守区域。
温郁恍若未觉。
他按时喝下每一碗苦涩的药汁,晨起朝食,入夜阖眼。坐在那里时,如同一尊被妥善安置的玉像,完美地遵循着养伤的规程。
第三日午后,日光透过高窗,在室内切割出明暗相交的斜格。玉霜在门口换炭盆,金琅嘟囔着“药该好了”,起身去外间的小炉上查看。
一切平静得与往日无异。
直到金琅端着药碗回来,脚步在内室的门槛处戛然而止。
矮榻上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