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一时也不知这怒意从何而起——或许是因这华美森寒的冰冷囚牢,或许是云中阙放任他封禁于此的旁观,或许是温郁自己那过于苛刻的、向内求索的性情。
就在这时,他听到怀抱着驺虞的温郁,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细微到几乎被驺虞紧张的呼噜声掩盖,但玄乙听到了。他侧目看去。
温郁正微微仰头,望着殿门上方悬着的那块乌木匾额。
“贵柔”二字,笔力含蓄而劲韧,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重。清微真人说过“水以柔全,金以刚折”之后,这座玉殿便挂上了这个牌匾。
他的身影萧索,抱着驺虞的手臂也无意识地收拢了些。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身边的玄乙,向前走了两步,摸到了桌边的一枚覆了薄尘的玉牌。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将玉牌递给了玄乙,慢慢道“这个……是忘情台的玉牌,可以随意出入……”
那姿态,竟让玄乙无端想起很久以前在暗屿影狱角落喂过的一只幼兽——那是只尚未完全驯化的小猞猁,某次试图将猎到的、一只干瘪瘦小的田鼠,献给当时偶然给它喂过半碗剩饭的玄乙。
它将田鼠小心翼翼放在他靴边,然后蹲坐在一旁,仰着头,眼神里混杂着笨拙的讨好、隐秘的期待,以及深藏的不安。好像知道自己献上的东西寒酸得不值一提,却又忍不住期待一丝微不足道的认可。
此刻的温郁,竟有点像那只幼兽。他站在这空旷的冷殿中,在玄乙沉默而的目光下,重新审视这满堂华丽却冰冷的寂寥时,一种深切的、近乎难堪的窘迫,猝然攫住了他。
他孤身在忘情台悟剑十余载,云中阙几乎也将这里当成了他这个未来掌教的居所,一应桌椅器具皆是白玉无暇,翠色泠郁。他自幼习惯了这寂寂玉窟,从不觉得此处半点不妥。
可今日他同玄乙来,却忽然觉得这里没有任何可取之处,太冷,太素,白玉床太硬,翡翠桌过凉。
他有些近乎不安地落进了年少时未在意过的窘迫中。好像一只叼来晨花的猫,惶然发现主人拥有的是一片森林。
玄乙给了他鲜活温暖的驺虞,给了他药庐里日渐增多的、琐碎却真实的烟火气。而他能回馈的、能展示的,却只有这空荡冰冷的殿宇,和这满堂看似华贵、实则毫无生气的死物。
太不相衬了。寒酸得……让他几乎无地自容。
他甚至不敢去看玄乙此刻的表情。怕在那双总是沉静或偏执的眼睛里,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审视、怜悯,或是……失望。
殿内一时静极,只有驺虞不安的扭动声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玄乙伸手,接过了那枚玉牌放进了衣襟。他淡淡道“我的了。”
温郁好似松了一口气一般,抱着驺虞,缓缓抬头,目光终于与玄乙对上。
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隐约有一丝极力掩饰的窘迫。
他没有对殿内任何一件器物做出评价,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极快地、几乎有些凄惶地移开了视线,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转移注意的僵硬:
“这里……也没什么可看的。”
他顿了顿,将怀里的驺虞抱得更稳了些,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凭依,“我带你去喂鹤。”
说完,他便率先向殿外走去,脚步比平时稍快,素白的衣袍掠过冰冷的地面,没有停留。
玄乙站在原地,看着温郁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明亮的天光里。他又缓缓环顾了一圈这清冷寂寥的殿堂,目光最后掠过那张坚硬的玉床,和匾额上那沉重的“贵柔”二字。
他没有立刻跟出去,而是在殿内又停留了片刻,仿佛要将这里的每一分冰冷与空洞都刻入记忆。
然后,他才迈步,走出了这座与柔和毫不相干的殿宇,重新踏入外面的暖日熏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