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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晷(第2页)

温郁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绪,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紧手指,将那枚罗盘完全包裹在掌心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脏,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这不是普通的罗盘。是百草谷秘传的“血晷”。

他记得这东西。

那年春寒料峭,玄影即将启程往南疆的前夜,他偷偷下忘情台去暗屿送行。楚青芷将他们唤到药堂最里间,门窗闭得严严实实,只点了一盏孤灯。她很少那样肃穆,从层层密封的药箱最底部里取出这枚血晷,放在桌上时甚至垫了层素绢,仿佛怕沾了什么脏东西。

晷身约掌心大小,形制古拙,边缘铸着细密扭曲的符文,在昏黄灯烛下泛着哑光。晷面是整片极薄的寒玉,内里嵌着赤金丝盘成的罗盘,金针细若发丝,此刻静止着,针尖凝在某个模糊的刻度上。

“玄影,你记住这个模样。”她声音压得极低,手指虚虚点着晷面,“此物名‘血晷’,专用来豢养特殊之人——不是养人,是养‘材’。药人,祭品,或是某些邪阵所需的‘引子’。”

崇越慎重地将那血晷捧起,几个人新奇又谨慎地凑在一处,懵懂地端详着那玄之又玄的血晷。

烛火在楚青芷清冷的侧脸上跳动,她示意他们凑近些看:“取被选者一滴心头血,滴入这寒玉中心的凹槽。之后,无论那人身在何处,气血盈亏、阴阳消长,甚至对特定阵法或环境的适应度,都会在这金针的偏转与刻度上显出来。”

崇越倒吸一口凉气“就是说有了这玩意儿,咒人都不用生辰八字了?”楚青芷顿了顿,抬眼看他,“不仅如此,更阴毒的是,若将此物长久置于血主身侧,它会无声无息地‘调理’那人的气血,将其向最合用、最易掌控的‘至阴’或‘至阳’状态驯化。就像人们修剪花木,不是为了花木好,是为了折取时,姿态最优美,色泽最鲜亮。”

崇越手一抖,“刺啦”一声,不自觉弹出的手甲与血晷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声响。温郁手疾眼快地从他手中拿过血晷翻过来查看,只见背面多了一道被金属蹭过的划痕。崇越“嘶”了一声,连连道歉“楚姑娘抱歉抱歉,这玩意儿太渗人了,我一时紧张……”他犹豫了一下,看向那血晷“……这还能用吗?”

楚青芷面色如常地将其接了回去,看了看刻度“无妨,这只血晷本就没有用过。只要玉盘不碎,埋在地下、置于水中都不会有问题。”她用素绢裹好血晷收回去,抬头深深看向玄影“切要远离。”玄影沉默着。

而此刻,这枚本该锁在暗屿药堂、早已毁去的东西,竟出现在常年温郁独居的忘情台。之前光洁如新的玉盘上,也凝上了蒙尘的血——他不必问血是谁的,血晷握在手心时,自己胸口忽然躁动的气血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这罗盘,不知何时沾染了他的血;也不知被谁,出于何种目的,藏匿在此处。

记忆的碎片呼啸着撞在一起。

自己日益畏寒的体质、心口观复砂那越来越频繁的异样灼热。以及崇越……崇越这些年看他时,那种混合着旧日情谊和某种他看不分明的情绪的眼神。

原来那不是错觉。

温郁握着血晷的手指一寸寸收紧,冰铜的寒意渗进掌心,却压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更刺骨的冷。这枚用来“养材”的邪物,曾长久地待在温郁身边。

谁放的?崇越?还是……更早之前,在自己都未察觉的时候,就已被人选作了“材料”?师父知道吗?这入云中阙二十余年的师徒情深,是教养之恩,还是……待价而沽呢?

他怔怔望着虚空,将那枚冰冷的血晷紧紧地扣在了手心,悚然的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这枚血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声地“调理”着他的气血,将他往某个既定的、“最合用”的状态驯化。像匠人打磨玉料,像农夫催熟果实,所有挣扎、所有痛苦、所有身不由己的衰败……或许早在多年前,就已写进了这枚冰冷罗盘的刻度里。

温郁在暖洋洋的日光下,任由掌心这枚沉寂的血晷再次割破手心,手指轻轻蹭过那道属于旧日的划痕,停在了晷心那点可疑的暗渍。

许久,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罗盘的指针正正地,指向了中心刺目的红点。

一个冰冷的事实如同毒蛇,骤然噬咬上他的心脏:他的身体,他的血,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完全属于他自己。他是被“测算”好的,被“调理”着的,为某个巨大阴谋准备的、活的“材料”。

他猛地抬眼,看向玄乙。玄乙正皱着眉头盯着他,眼底有疑惑,有关切,还有一丝被温郁忽如其来的沉默引出的、不易察觉的紧绷。他身上的戾气隐隐浮动,但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面对未知威胁时的警惕。

温郁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和彻骨寒意。他不能让玄乙察觉,至少现在不能。玄乙的心性本就被斩渊刀影响着,若知道此事,那压抑的戾气恐怕会彻底失控,做出无法预料的事情。

他极快地将罗盘收进袖中,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收起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疏淡,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厉害。

“没什么。”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尽力维持平稳,“一个旧物,不知怎么遗落在此,被驺虞刨出来了。”

他避开了玄乙探究的目光,弯腰拍了拍还在蹭他腿边、邀功似的驺虞的脑袋,指尖却一片冰凉。“走吧,”他直起身,转向来路,声音轻得像叹息,“起风了。”

玄乙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盯着温郁挺直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支驺虞没叼回来、还插在远处的箭,眉头紧锁。他当然不信“旧物件”的说辞。温郁那一瞬间的失态,那罗盘上让他本能厌恶的气息,都说明这东西绝不简单。

但他没有追问。

温郁不想说。而他……竟发现自己不愿,或者说不敢,在对方如此苍白脆弱的时刻,去打破那层显然在极力维持的平静。他走上前,沉默地拿起弓,迈步跟了上去,与温郁并肩而行,用自己的身形,有意无意地为他挡住了侧面吹来的寒风。

雪又细细地飘落下来。驺虞不解地跟在两人脚边,偶尔发出呜呜的轻哼。

积雪被踩踏的咯吱声沉沉压在两人心头。

温郁袖中的罗盘,像一块寒冰,冻得他手腕发疼,冷冷地提醒着他那早已被预设好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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