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这句话抄进笔记,然后坐着,把这句话和她知道的所有东西放在一起,尝试理解它,尝试找到那个矛盾在哪里,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但那个方向,她感受到了,那个方向是真实的,是有东西的,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挖,需要把更多的层拨开,才能看见底下的东西。
她在笔记上,把那条线标了出来,用红色的笔,画了一条线,把这句话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三个字:*往里找。*
然后她合上笔记,站起来,走出藏经阁,把门关上,往祁寒的住处走。
她不打算现在就把这件事告诉他,现在告诉他,这个方向还太模糊,还没有具体到可以用来推演,说了,只是又多了一个悬在空中的东西,不如等她把它弄清楚一些,再说。
但她走了几步,想了想,转向,不去找祁寒了,回自己住处,把那本笔记重新打开,继续找。
还没到时候,再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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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共同推演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们见了将近三十次,平均每天一次,有时候谈两个时辰,有时候谈半个时辰,谈完了,各自回去,回去之后各自继续想,想到什么,第二天带来,继续谈。
魔道和仙盟的人都觉得奇怪,那段时间两边的摩擦莫名其妙地少了很多,遇上了也是点到为止,像是双方暗中达成了某种默契,但没有人知道那个默契是什么,只是感受到了它的存在,小心翼翼地,不去打破它。
仙盟这边,掌门师伯某天把祁寒叫过去,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他说在处理北境的边界事务,掌门师伯看了他一眼,说"你最近心不在焉",他说"没有,事务都处理了",掌门师伯再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再追问,挥手让他走了。
走出来之后,祁寒在廊道上站了片刻,想了想"心不在焉"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下,发现,掌门师伯说的不对,他不是心不在焉,他的心在一个地方,在一件很具体的事情上,那件事占据了他大量的精力和注意力,但那不是心不在焉,那是心在焉,只是在的地方不是掌门师伯以为的地方。
他没有解释,继续往前走,步伐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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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里,有一天两人谈到了一个节点,一个很具体的、很技术性的节点,关于天道律法的运作方式,关于那条律令在执行时的逻辑——
"天道律法是针对结果的,"沈烬说,手边的推演记录摊开着,手指指着某一行,"它不针对过程,只针对结果,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只要结果没有被天道判定为越轨,过程是什么,它不管,"祁寒接过话,坐在案对面,把这个逻辑往后推,"所以关键不是我们做了什么,而是天道如何判定那个结果。"
"对,"沈烬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那条缝还在,光还在从那条缝里进来,这一个月里,那条缝没有关上,光也没有减少,它就是那个程度,那个程度是稳定的,像是某件事在某个状态里,稳定下来了,不进一步,也不退,只是稳定地在那里,"天道判定劫的方式,是通过情缘是否深种,那么——"
"那么如果情缘从未被天道判定为深种,劫期就不会启动,"祁寒说,把这个推演往后延伸,手边的茶杯被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继续,"但问题是,天道判定的标准是什么,那个深种的界限在哪里,如果我们知道界限在哪里——"
"就知道要找的裂缝在界限的什么位置,"沈烬把祁寒说的那个方向接上,在推演记录上写了几个字,那几个字写下去,他停了一下,看着那几个字,把它们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但这件事典籍里没有明确的记载,我查过,所有关于劫煞双生的文字,都只说情深则灾,没有说到什么程度算情深,那个界限是模糊的。"
"模糊的界限,"祁寒重复这四个字,把它们在心里转了一圈,然后抬头,看着沈烬,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种他思考时特有的、清醒而专注的动,"模糊的界限,对天道来说,意味着什么?"
沈烬看着他,那条缝里的光,在这一刻好像明亮了一点,只是一点,极淡,"意味着存在判定失误的可能。"
"存在判定失误的可能,"祁寒慢慢地把这句话说出来,像是在品这句话的每一个字,品完了,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那种笃定的、他认定了某件事时候会有的神情,出来了,"沈烬,那条裂缝,也许不在律法的外面,而在律法本身的某个矛盾里。"
殿内安静了片刻。
沈烬看着他,那条缝里,光明亮了不止一点。
"你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的,"他问,声音很平,但那个平静里有一种东西,是第一次在这件事上感受到某种真实的方向、而不只是茫然的可能性的时候,才会有的东西。
"感觉,"祁寒说,直接,不绕弯子,"一种还没有具体化的感觉,但那个方向是实的,我感受到了,你呢?"
沈烬低下头,看着推演记录上被他圈起来的那几个字,看了片刻,说:"我也感受到了。"
两人对视,都没有说话,那片沉默里,有一种第一次真正触到了某个边缘的感觉,那个边缘还模糊,还不清晰,但它在那里,是真实的,是可以继续往里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