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从旁边走上来,从袖中取出那个细长的木匣,放在老人面前的案上,把盖子打开。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手停了。
不是停了一下,是真正地停了,他手里的书就那样被他握在手里,忘记了翻,眼睛定在那册《离恒谱》上,定了足有半分钟。然后他把手里的书放下,伸手,轻轻把木匣往自己那边推了推,低下头,仔细看那册书,看了封面,看了边角,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纸张,感受纸的质地。
"孤本。"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嗯,"沈烬说,"存世不超过三册,其中两册在仙盟封库。"
"这一册,从哪里来的。"
"得来的。"
老人抬起头,看了沈烬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什么——不是怀疑,是见到了某种让他感兴趣的东西时的、克制的、但真实的好奇。然后他重新把那册书放好,把木匣推回沈烬那边,说:
"换《衍天疏》附录。"
不是问句,是确认。
"嗯。"
老人站起来,没有说话,往最深处走去,走进一扇几乎被书架完全遮住的小门里,身影消失在里面。
两人在原地等。
等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那种旧纸的气味在等待里变得更浓了一点,像是整个空间在呼吸,缓缓地,深沉地。祁寒在旁边随手翻了一册放在外面的散修杂记,翻了几页,重新放回去。沈烬站着没有动,把那个等待的时间用来观察这个地方——书架上的书,摆放的逻辑,灯光的位置,斋主坐的那把椅子的磨损方式,一个人待在一个地方久了会在什么位置留下什么痕迹。
老人重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布包,走到案前,把布展开——
是一册极薄的书,薄到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纸张发黄,边缘有些破损,但字迹清晰,是工整的小楷,一笔一划,落墨极稳,不像是仓促抄写的,是某个人花了很长时间、认真誊录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深知这些字的重量、不肯有一点马虎。
祁寒伸手,在拿起来之前,先看了沈烬一眼。
沈烬点了点头。
他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扫了一遍,第一页是序言,序言的字迹比正文更工整,像是写完正文之后重新誊的,开头说:此录为原典附录,原典藏于天枢所在,余不知其处,只将所见所记录此,以留存备查。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符文,是祁寒认不出来的符文。
他把书合上,抬起头,对老人说:"谢谢。"
老人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了那册书,头也不抬,"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进来的时候你们没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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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们住在镇上唯一一家客栈。
客栈很小,是一对老夫妻开的,老妻在门口晒菜干,看见他们进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就剩一间了,两位将就一下?"
祁寒说:"没关系。"付了钱,拿了钥匙上来。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窗户对着北边的山,山头上还压着一点暮色,紫灰的,不是黑,是那种黑来之前最后一点颜色,沉,但有余地。
祁寒把那册抄本放在桌上,两人在烛光下坐下来,各自倒了一杯茶,开始读。
那册抄本很薄,正文只有八页,但内容密,字小,每一行都写得满,没有余白,像是誊录者知道纸张有限,每一寸都不肯浪费。前两页是律令的总纲,他们之前查到的内容,大多与此重叠,两人略过,直接翻到第三页。
读到第三页的时候,祁寒停下来。
"这里。"他把书推过去,手指点在某一行字上。
沈烬低头看,把那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把书推回去,重新拿起茶盏,没有说话。
祁寒看着他,等他开口,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就自己先开口了:
"执笔者。"
"嗯。"
"劫煞双生这条律令,是谁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