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演武场,走过那条河边的路,走回魔道的方向,风从后头来,把衣袂吹起来,往前。
他没有回头。
---
那天夜里,沈烬在书案前坐到很晚,把陈霁搁下的文书一份一份看完,批了,叠好,摆在一边。
最后桌上只剩一份没批的,是北境的来信,说那边的粮道今年收得比去年少了三成,问宗里有没有打算,要不要提前备粮。沈烬看了很久,把它翻过去,在背面写了几个字,是备注,不是批示,写的是:
三生,非三世。
他看着这几个字,停了一会儿,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生机耗尽,局中人之一,代价未明。查。
把笔放下。
窗还是关着的,但窗缝里透进一点夜风,不大,带着外面草木的气味,有点湿,有点凉,不难闻。沈烬坐在那里,闻着那股气味,手放在桌上,手指没有动。
他想到那句话:除非你也在里面。
他说出来了,就是说出来了,没有收回去。那个空的地方还空着,他找不到太多,但他知道方向了,不是在那个空的地方找,是往另一边找,往那句除非你也在里面去找,往那个他允许自己要的东西里头找。
廊下骨铃没有响,夜是静的。
他没有许自己要什么,但今天他说出来了。
那就先放在那里。
---
第二天清早,宋迟来了。
她来得早,比大部分人都早,云峰剑宗到魔道的路不短,她却像是不在意这段路程,手里提着一只小匣子,在门口候了一会儿,陈霁通报了,进来,把匣子放在桌上。
"这是那两册笔记的原本,"她说,"我重新整理过了,三生那条注的前后文我都标了,你自己看方便一些。"
沈烬看了她一眼,"你是祁寒让你来的?"
"不是,"宋迟说,"是我自己来的。他昨晚跟我提了一句,说你们发现了那条注,我想着原本给你可能用得上。"
沈烬点头,没有谢,把匣子收过来,"知道了。"
宋迟没有立刻走,站了一会儿,"三生非三世这条注,我当时查的时候在两本书里看到了类似的用法,但释义不同,我把那两本的书名都写在注旁边了,如果你需要原书,我去文库调。"
"调一下。"
"好。"
她站着,看了看书案上那份翻过去的北境来信,没有问,目光轻轻落了一下就移开,"那我去了。"
"嗯。"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沈宗主,"她说,"那两册笔记,我查的时候有一个感觉——那条律令写成的时候,执笔者留了余地,不是因为他有把握,是因为他知道他没有把握。他不确定他写的是不是全部,所以他留了缝。"
沈烬没有出声,听着。
"他留的缝,"宋迟说,"可能不止一条。"
说完,走了。
门关上,廊下的脚步声走远,消失在拐角之后。沈烬坐在书案前,看着那只匣子,手指轻轻搭在盖子上,没有打开,停了很久。
不止一条。
他把匣子打开,取出那两册笔记,翻到宋迟标注的那一页,字迹清楚,三生非三世四个字旁边,她打的问号是方的,笔画收得很利,旁边附着两个书名,一行小字:此二者释义相悖,存疑,未下定论。
沈烬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把笔记重新放回去,坐着,没动。
窗缝里进来一点早晨的风,比昨晚的凉,带着露水的气味。他侧过脸,对着那道缝,眉心的纹路浅浅的,比往常松了一点,不多,但确实松了一点。
不止一条。
那就继续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