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的巡查官员第二天傍晚到的,两个人,带了六个随从,态度不算恶劣,但也没有客气,进门先要账目。
赵副城守接待他们,把卷宗一摞一摞往桌上搬,自己坐在旁边陪着,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偶尔状似无意地插一句"大人请喝茶",把那些太尖的问题搅浑掉。他在大渊做过官,知道这套怎么走。
沈熠当天没有露面。他在库房待到掌灯时分,把手边剩下的几份记录归置完,起身的时候发现腰有点僵,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下脖子,端着灯出去。
走廊里遇见祁朔。
祁朔在从东院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什么,看见他,停了一下,说:"吃饭了没有?"
"没有。"
"厨房还有,去吃。"
沈熠说嗯,两人就并排往厨房方向走。夜里走廊上冷,灯在风里晃,把两个人的影子往墙上甩,一高一矮,交叠了一下,又分开。
厨房的人给沈熠热了一碗面,加了两个荷包蛋,放在灶台边的小桌上。祁朔也跟着坐了,没有吃东西,就坐着,往灶里添了根柴,火旺了一些。
沈熠吃面,吃了一半,问:"那两个官员问的什么?"
"常规的,户籍、税收、仓储。"祁朔说,"赵副城守应对得好,没有出什么纰漏。"
"明天还要问。"
"知道。"祁朔看了看他,"你把账目备得很细,翻起来找得到,他们要对数的话,对得上。"
沈熠低头喝了口汤,没有答话,算是默认。
灶里的火噼啪了一声,柴断了,火舌往上窜了一下,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亮了片刻,然后又平下去。
"石渡那边,"沈熠放下筷子,"我出发之前,要不要给柳绵先递个信?"
"已经让人递了,"祁朔说,"昨天出发的,你到的时候她应该收到了。"
沈熠应了一声,继续吃面。
两个人就这么在灶边坐着,一个吃东西,一个往灶里看,也不说话,但不是沉默那种不说话,就是没什么特别需要说的,各自待着就够了。沈熠吃完,把碗筷收拾了,起身,祁朔也跟着站起来。
沈熠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问了一句:"明天那两个人还要在这里?"
"明天走。"
"那行。"他转回去,继续往外走,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祁朔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走远,没有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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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朝的官员第三天上午走了。
走之前,那个年长一些的官员把赵副城守叫到一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沈熠没有在场,是下午赵副城守找到他说的——那个官员临走前问了一句,临渊城里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你清楚吗?
赵副城守说他怎么回答的:"我说,流民,打散了重新聚的,北境这几年乱,聚散都是常事,将军是个懂打仗的人,这些人跟着他有口饭吃,仅此而已,至于来历,我哪里查得清楚,总不能挨个审问。"
"他信了?"沈熠问。
"信没信我不知道,"赵副城守说,"但他没有继续追问,走的时候脸色还过得去。"他顿了一下,叹了口气,"这种事,信不信其实不要紧,重要的是他没有把这件事往上报的理由,账目对得上,税收没有欠,也没有人来告状,他一个巡查官,上头让他看的是数字,数字对了,他没必要多事。"
沈熠把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副城守,"他说,"你在大渊做官多少年?"
赵副城守愣了一下,说:"二十一年。"
"难怪。"沈熠说,站起来,把桌上的几份笔记收起来,说了一句辛苦了,就出去了。
赵副城守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一个人对着空屋子轻轻地哼了一声,也站起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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