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一半,贺檀来了,推门进来,在椅子上坐下,说:"柳绵那边传消息来了。"
沈熠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说:"说什么?"
"旧商路上又有人死了,"贺檀说,语气很平,但沉,"不是柳家的人,是乌梁那边的一个商队,三个人,走了那条旧路,昨天晚上在望渡附近被人发现,都死了,死法跟柳绵堂弟一样,刀口,不是意外。"
沈熠放下笔。
"又是走那条路的人,"他说。
"对,"贺檀说,"柳绵怀疑是同一批人干的,让我们告诉她到底查到了什么。"
"告诉她我们在查,让她先稳住,不要自己动,"沈熠说,"她一动,全盘都会出问题,我知道她堂弟的事,这件事我欠她一个交代,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贺檀说:"她等得住吗?"
"等不住也得等,"沈熠说,"你去跟她说,我们查到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大,现在动,只会打草惊蛇,查清楚之后,我亲自去石渡跟她说,让她等我。"
贺檀站起来,说:"行。"
走到门口,贺檀又回头,说:"乌梁的商队,死了三个人,这件事魏实知不知道?"
"应该知道,"沈熠说,"乌梁的人死在旧商路上,他没有理由不知道,"他停了一下,"你让人给魏实那边递个信,就说我们知道了,让他消停,不要自己去查,等我们。"
"他肯等?"
"魏实是个稳的人,"沈熠说,"他肯等,魏虚那边就不好说了,让信到了魏实手里,别让魏虚截了去。"
"怎么保证?"
沈熠想了一下,说:"用魏实给我们的那份名单里,他标了支字的那几个人里面,最靠近他身边的那个,让信走那条路,绕过魏虚。"
贺檀点了点头,说:"行,我来安排。"
出去了。
沈熠重新拿起笔,把刚才停下来的那行写完,然后往下继续写,写的是乌头村的情况,整条运货路线的脉络,已知的节点,未知的部分,以及接下来可能的几种走向。
写到乌梁商队那三个人的时候,他在旁边加了一行字,写的是:此事说明,旧商路上的力量对周边商路的威胁已经不只是偶发,是持续的,主动的,针对特定目标的,下一步处置需要提前。
他把这行字写完,停了一下,把笔放下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夜里临渊城是黑的,只有廊下几盏灯还亮着,把院墙照了一段黄,墙根的草在风里轻轻动,动得很小,如果不是专门去看,很难发现。
三个人死在旧商路上,死法跟柳绵堂弟一样,刀口,干脆,不是普通劫匪的手笔,是受过训练的,有纪律的,知道什么时候动手,知道怎么动手不留痕迹,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以放过,什么样的人必须处理掉。
这背后的东西,比他最初估计的要深。
沈熠把窗重新关上,把剩下的整理写完,搁笔,把那几张纸叠好,放到明天要给祁朔看的位置,然后吹了灯。
黑暗里,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身,让眼睛适应黑暗,把今天所有的事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站起来,往床边走。
躺下来的时候,他想到周野带回来的那句话,吴老说不管带头的是谁,只要是真心的,他信。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真心的,他来这里,最开始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是因为这条路让他觉得还有事可做,是因为这支队伍里有个人,一路走来,每次都站在他前面,不推,不催,就是站在那里,让他知道前面有人。
他闭上眼睛,那个人的样子在黑暗里很清楚,是校场边上的侧脸,是廊下端着茶盏的背影,是城门口说路上注意的那四个字。
是那段还没量完的距离。
沈熠在黑暗里把那口气缓慢地呼出去,然后睡着了,睡得比这段时间任何一晚都沉。
没有梦。
或者有,但他忘了,醒来只剩一点余温,压在胸口,暖的,散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