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从上海来、一身干净温柔的人,好像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眼前的人胆子可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地下室的冷风穿梭,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在这座香江的深处,正式纠缠到了一起。
房间被重新收拾过,铁锈与硝烟味淡去大半,只余下冷冽的木质香薰。
靳迟屿坐在宽大真皮沙发上,长腿随意交叠,一身黑色家居服依旧掩不住周身气场。他单手搭在膝头,指尖无意识轻叩,眉峰紧蹙,明显不耐。
纪晚舟在他对面单人沙发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足够安全交谈。他没一上来就摆开专业架势,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浅棕眼眸温和,“靳先生,”他先开口,音色清润平缓,“我们不用急着聊病情。就当……随便说说话。”
靳迟屿嗤笑一声,眼尾冷戾:“说话?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
“那就听我说。”纪晚舟不紧不慢,语气始终平稳,
“我看过你的病例,躁狂发作时情绪高涨、冲动易怒,抑郁期又会陷入自我否定、失眠、封闭自己。但你不是天生这样的,只是被情绪拖着走罢了。”
靳迟屿指尖骤然收紧。
这些话,医生说过,家人说过,可从眼前这个干净得过分的人口中说出来,却莫名刺得人心头发紧。
“与你无关。”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威胁,“少在我这耍教科书那一套。”
“我不是套理论,我是在看你。”
纪晚舟微微倾身,目光真诚而专注,没有半分审视与同情:“你刚才进门时,脚步很重,肩一直绷着,明明很疲惫,却不肯放松一刻。你不是凶,你是怕了。”
“怕失控,怕伤人,怕最后连自己都毁掉。”
最后一句落下,靳迟屿猛地抬眼,周身泛起戾气,像被踩中了痛处。“闭嘴——”
他刚要发作,却对上纪晚舟始终温和的眼。
没有厌恶,没有恐惧,没有小心翼翼的讨好,只有一种近乎包容的耐心。
那眼神太干净,话到嘴边,竟硬生生咽了回去。
纪晚舟像是没察觉到他的怒意,继续轻声道:“我们做个简单的测试。你不用回答我,只在心里想。”
“那最近一次,你觉得自己还像个正常人,是什么时候?”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靳迟屿脸色沉冷,唇线绷得笔直,却没有再出言打断。
空气里只剩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他垂着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碎片——深夜无人时的窒息感,被黑暗吞噬时的无助感,情绪上头时砸掉一切的狂躁,清醒后无边无际的自我厌恶。
好像……从来没有过。
纪晚舟静静看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
他知道,对靳迟屿这样的人,逼得越紧,反抗越烈。
温柔,比强硬有用得多。
过了许久,靳迟屿才低哑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没有。”
纪晚舟心头微松。愿意开口,就是第一步。
他声音放得更轻,仿佛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猛兽:“那从今天开始,我们一起找。”
“找到你能安稳睡一觉、能平静坐一会儿、能不用时刻绷紧神经的时刻。找到…能让靳迟屿快乐的那一刻”
“我陪着你。”
“陪”这个字,再次落进耳里。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过这个陌生的字了,从纪晚舟口中说出来,又莫名多出了几分熟悉。
靳迟屿抬眸看向他。灯光落在纪晚舟的侧脸,睫毛纤长,眉眼柔和,周身透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气息。
在这座人人算计、步步凶险的城里,这个人口出狂言,竟然说要陪着他。
荒谬之中却又奇异地,不那么讨厌。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冷硬地丢下一句:“随便你。”嘴上抗拒,身体却已经默认了这场,第一次正式疏导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