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里的回忆还在继续。
是他算数第一次拿了满分,高兴地拿着成绩单跑回家。
简柔还在花园里打理植物,看见他回来,立刻放下花洒,笑着迎上来,“迟屿回来了。”
“妈妈,看!”
她接过试卷,眼底满是骄傲,弯腰将他抱起来,原地转了一圈,“我们迟屿真厉害,想要什么奖励,妈妈都给你买。”
他搂着母亲的脖子,大声说:“我要妈妈陪着我,哪里都不去。”母亲笑着应下,在他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那一次母亲带他去维港看烟花,夜幕降临,烟花在夜空绽放,绚烂夺目,母亲牵着他的手,站在海边,轻声说:“迟屿要快快长大,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带着妈妈的希望,一直走下去。”他似懂非懂地点头,紧紧攥着母亲的手,觉得只要有母亲在,就什么都不怕。
妈妈离世的前三天,他发了高烧,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母亲守在床边,整整一夜没合眼。一会儿给他量体温,一会儿用温毛巾擦他的额头,温热的手掌一直覆在他的手背上,轻声呢喃:“迟屿快点好起来,妈妈会一直陪着你。”那时候他迷迷糊糊,只觉得母亲的手很暖,却没留意,母亲眼底藏着的疲惫与隐忧。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刻在骨子里的回忆,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里清晰浮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伸手去触,却只剩一片冰凉,再也抓不住,再也回不去。
靳迟屿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压抑在心底的情绪翻涌而上,却被他死死克制住。他从不是会外放情绪的人,即便在母亲墓前,即便思念到极致,即便委屈到哽咽,也只是紧紧抿着唇,不让更多眼泪落下,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依旧落在母亲的照片上,终于开口,声音极轻,轻得被雨声淹没,只有自己能听见,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最克制的诉说。
“妈,我来看你了。”
“案子……还没查到线索。”
“我会继续查,不会停。”
短短三句话,说完便再度沉默,剩下的千言万语,都藏在心底,藏在一幕幕挥之不去的旧时光里。
他没说自己在靳氏的艰难,没说林姝与靳秉盛的处处刁难,没说自己夜夜难眠的煎熬,没说这些年孤身一人的孤寂,更没说,他有多想念她。
所有的苦楚,所有的思念,都化作沉默,化作靠在墓碑上的孤寂身影,化作眼角那几滴隐忍的泪。
雨还在下,打湿了他的衬衫,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却抵不过心口的半分寒意。
他靠在墓碑上,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一坐就是半个多小时,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只有回忆在脑海里反复上演,循环往复,陪着他,度过这无声的片刻。
他想起母亲离世那天,他放学回家,推开家门,没有迎来母亲的笑容,只有满室浓郁的玫瑰香,刺得他眼睛生疼。
佣人慌乱的神情,靳墨言阴沉的脸,还有浴室里紧闭的门,都成了他童年里最恐怖的梦魇,后来他被抱走,再后来,就被告知,母亲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那时候他太小,不懂什么是永远离别,只知道,再也没有人给他剥荔枝,再也没有人给他做虾饺,再也没有人抱着他看烟花,再也没有人,在他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温柔地喊他“迟屿”。
长大后,他渐渐明白,母亲的离开,从来不是意外。
可他查了一年又一年,从少年到成年,从隐忍到强势,始终找不到半点线索。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没能护住母亲,恨那些藏在暗处、掩盖真相的人,更恨,子欲养而亲不待。
又一滴泪滑落,这一次,他没有抬手去擦,任由泪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的肩膀极轻地颤动了一下,转瞬便恢复平静,所有的情绪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只剩眼底的红,泄露了他的隐忍与悲痛。
他不是不痛,只是习惯了克制;不是不想哭,只是习惯了沉默。
脑海里,母亲的笑容依旧温柔,仿佛在轻声安慰他,让他别难过,让他好好照顾自己。
靳迟屿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悲痛已然褪去大半,只剩下沉定的执念。
他慢慢站起身,黑伞依旧稳稳护着墓碑前的栀子花,自己彻底站在雨里。他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动作庄重又虔诚,没有多余的话语,却藏着千言万语的承诺。
“我会找到真相。”
“我会好好活着。”
“我会守住您留下的一切。”
三句简短的话,声音克制而坚定,是他对母亲的承诺,也是他前行的全部底气。
他最后看了一眼照片里的母亲,目光温柔,带着化不开的思念,随后缓缓转身,撑着黑伞,沿着青石小径缓步离开。背影孤绝,却透着一股不容撼动的坚韧。雨水打湿他的头发与衣衫,却浇不灭他心底的执念。
墓园重归寂静,只有白色栀子花在碑前静静绽放,伴着细雨,像是母亲温柔的回应。
靳迟屿走在雨幕里,脑海里的回忆渐渐沉淀,思念并未消散,却化作了更坚定的力量。他知道,前路依旧难行,冤案的真相依旧扑朔迷离,可他不会再退缩,不会再迷茫。
为了母亲,为了那份迟到的正义,他会一步一步,走下去。
雨还没停,可他的心里,已然有了光,那是母亲的爱,是永不熄灭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