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中一道机械音打断了赵无眠的沉思,他向前看了看,却见谢恙轻笑着向他招了招手
“殿下,雪大了,来檐下避避吧。”
待赵无眠走近,屋里又出来了几个婢女,替他掸了掸衣领上的雪粒子。谢恙则瞥了眼赵无眠身侧的李大福,仍是笑着,语气却不咸不淡道
“中宫事忙,一时半会儿念不到你家殿下。下次出门记得替你家主子带伞。这几日时晴时雪,不可松懈。”
李大福连忙躬身诺诺应是,仅被谢恙似笑非笑瞧上一眼,飘雪的天气他竟出了满头冷汗。
赵无眠若有所感,回头看了李大福一眼,毕竟是跟了他十几年的大内总管,赵无眠下意识出口维护道
“李内侍以往就是魏妃娘娘宫中的掌事太监,这些小事有底下人记着,一时想不起倒也正常。”
“哦?殿下的宫规学得不错,值得表扬。”
谢恙语气上扬的“哦”了一声,倒没在乎赵无眠的不识好意,而是一边说着话,一边亲自动手帮他解了厚重的披风。
“想必已有旁人向您介绍过微臣了——既做了殿下的先生,那微臣自然会倾囊相授。殿下是君,微臣是臣——您记住,君臣之间不可僭越,为君者最忌心软退让。
青年的声音像是冬天的雪,清冷中溶着春意的温和,潺潺流入赵无眠的耳畔。
赵无眠不自然地动了动肩,上一世的他可没这个待遇。别说是被谢恙亲自解披风了,就连这番“君臣之论”也是后来被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教会的。
期间血泪惨痛,不言而喻。
但也可以理解。
毕竟上辈子初见时,赵无眠还是个躲在李大福身后,只敢隔着太监青绿色的衣摆悄悄看一眼先生的少年。
那时的谢恙,恐怕对这个自己将要教的学生有些失望。
赵无眠垂了垂眼,他既做不到和真的十七八岁少年一般对师长的关心教诲受宠若惊,也没法再撑着帝王架子。只能掩饰地咳嗽一声,侧着头沉声说了句“知道了。”
009在他识海里打了个滚,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小声说了句“宿主,你好装哦”
装?
这是何意?赵无眠想追问,但碍于面前有人,只好咽下了到嘴边的疑惑,准备私下里再细细询问。
不知为何,他隐约觉得这不是句好话。
走入室内,和上一世一样,会有一场不算铺张的拜师礼。和民间学堂没什么不同,夫子执梅,弟子叩首,夫子将梅枝轻轻扫过弟子发髻,取“梅落中第”之意。
不过赵无眠是皇子,不必科举。天地君亲师顺序如此,他对谢恙也只用行半礼,不必叩首。
三尺青台前,谢恙持着一根梅枝,供圣人的香缭缭成雾,萦绕在他身侧,恍惚间师道如大道,圣人似眼前人。
“殿下,行礼吧。”宫人在一旁提醒道。
赵无眠记得上一世他礼未足一半,就被谢恙扶了起来。如今情景重现,那枝梅在眼前影影绰绰,他低头,出人意料又郑重其事地弯下了膝盖。
他金冠染尘,臣服似的跪在地上。
“殿下?”
“殿下!”
周围人涌了上来,数道声音里,有李大福的犯愁焦急,其他无关侍从的暗惊不解。而人声纷乱中,赵无眠安静垂眸,随着地砖一直延伸的方向,直到看见那人雪白的衣摆。
他总觉得谢恙狼子野心,他总埋怨朝堂之上,谢恙不念及二人旧情。可如今回头想想,世事的确无常,可这人却从未忘记过两人这段本就不算赤诚相待的师生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