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应该就是卧溪先生说,君子喜怒不形于色的原因吧。
因为太饿了,所以根本不能有什么情绪。
“我,我……四岁就启蒙学圣贤书,一直读的是卧溪老儿注的论语,自幼就仰慕他,事事参照书中所谓的君子……这么多年,我连肉都没吃两口啊!”
书生声泪俱下地控诉。
如果他在现代,那他会知道,他现在的心情叫做粉了多年的爱豆塌房。
而在当下,也有一个词可以完美契合他此时的心境。
那就是——
他道心破碎了。
这样的情况同时在大雍各地发生。
如同无数被渣男蒙骗的无知少女,如果心碎有声音,那所有书店将会如过年一般,噼里啪啦,响彻云霄。
在心底为众书生默哀三秒后,赵无眠将敬佩的目光投向谢恙,这一招虽然很阴,但着实有效。
谢恙淡笑收下赵无眠的钦佩。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热闹的大街,一路向郊外驶去,直到到了那座全是蒲公草的小山岗。
那个矮矮的小土包在半山腰上,赵无眠隔着很远就看见了。四周白絮纷飞,轻柔的像一场他做了很多年的梦。
恍惚间,眉眼漂亮的女人站在那儿,在漫天的蒲公英里,朝他张开了拥抱。
“娘…”
他低低叫道。
谢恙在身后默默拍了拍他的肩,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纸钱纸马,轻声道
“去和她说说话吧。”
谢恙没有下车,只是遥遥点了三炷香,同着纸钱纸马一起交到赵无眠手上,将时间留给这对难得相见的母子。
站在娘亲的坟前,赵无眠弯下腰,往火堆里不住地添着纸钱。
谢恙和车夫离得很远,他此刻说的话只有天地能听见。
他说“娘,我做皇帝了,过得很好,你别担心。”
他说“我有个很好的先生,他待我真心,我也想待他真心。他今日也来了,你的纸钱是他买的,您在天有灵,请保佑保佑他。”
白白的蒲公英飘在他的头发上、脸颊上、衣服上,就像有人充满爱怜地抚过他的发丝眉眼,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所以赵无眠又认真重复道
“娘,我过得很好,你别担心,我只是有些想你。上辈子晚上做梦总梦见你,梦见你对我哭,骂我没出息,但我知道你是心疼我。”
“我应当算是一个好皇帝,娘,你也可以为我骄傲了。”
一瞬风大了,漫天蒲公英飞扬而起。谢恙坐在车上,撩帘望去,少年的身影在一片纯白的风絮中若隐若现。
那像是一个阔别已久的拥抱。
在这带着草木香气的拥抱里,少年原本笔挺的身形一点一点弯下,低低的抽泣声随着风传远,直到彻底成为风的一部分。
此时草长莺飞,是人间的二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