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恙最近的心情不错。
春日午后的阳光明媚温和,照在棱花窗上,落在一地细碎的浅金色光芒。泠泠琴音从琴师指尖泄落,如高山流水,迎合一室春光。
谢恙撑着头,靠在小几上闭目聆听。赵无眠在一旁抄着字,笔触如银钩,已然初具风骨。
一曲罢,宫里的琴师默然等待吩咐。
谢恙却睁开眼,含笑对赵无眠招了招手“殿下手腕写酸了吧,来休息休息。”
赵无眠搁笔,依言坐到了谢恙身边,他没问谢恙为何高兴,只是默默坐直了些,不至于让外人看见,觉得两人是在旁若无人的狎昵。
谢恙却似乎没这个意识,当着琴师的面,亲昵地握住了赵无眠的手腕,指尖摩挲着那块皮肤,皱眉道
“殿下太过刻苦了,练字不是一日之功,把手写伤了才是得不偿失。”
赵无眠默然不语,并不打算提醒谢恙,最近陡然变得繁重的练字功课是他一手布置的。
琴师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深觉自己在无意间知道了一桩皇家辛密。
等等,会被灭口吗?
他吓得差点连琴都没抱稳。
反观谢恙却是一副悠然姿态,漫不经心问道
“殿下昨日去看过三皇子了?”
赵无眠一顿,坦然点头“听说三哥病好些了,想着还未见过面,就去看看。”
谢恙眼角微微上扬,语气里也带着些哄小孩似的纵容“殿下良善孝顺,想去看看自己的兄长也无可厚非。但需注意惹火烧身,反成了一段孽缘。”
说着说着,他熟稔地拂上赵无眠的头发,指尖缠绕在发丝间,一下又一下。旋即或是觉得不满足,索性揽过赵无眠的肩,轻柔让他枕上自己的腿。
赵无眠没有抗拒,顺着谢恙的力道倒下,侧落的碎发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
他枕在谢恙骨肉均匀的大腿上,鼻尖萦绕着这人身上的雪梅清香,声音却哑哑的,几乎听不出情绪
“先生,那是我哥哥。”
谢恙抚摸着他发丝的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提醒道“殿下应该要叫他皇兄。”
赵无眠没有回答。
谢恙用空闲的手捻了一块糕点,如同指尖生花,送到赵无眠唇边
“臣也有位兄长。”他道。
“只不过他是夫人生的,从小千娇万宠,和我没什么接触。他读书不好,父亲就上下为他打通关系,尽管我在兄弟中最为出色,可在双亲的眼里,也只是日后兄长的得力下属。”
世家之道,一代一人。
年少的谢恙该如何接受,尽管自己事事做到最好,也终将被平庸的兄长踩在泥里,终其一生只能做个中人之姿的小官,被家族监视打压呢?
这太不公平了。
他被笔杆碾过的冻疮不同意,他谦谦君子皮囊下,对谁都能弯下去的骨头也不同意。
“但我那兄长却是个糊涂人,受人挑拨,爱上了一个青楼女子。放弃家里为他铺好的青云道路,选择和那女子在城南安家置业,与家族近乎决裂。”
至于是受谁挑拨——
谢恙垂眸注视着自己膝上的青年,微微勾起唇角。指尖的花糕仍旧停留在那片薄唇前,丝毫未动。
“殿下赏脸吃一口?”
戛然而止的话题,却似乎已经说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