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K正趴在沙发上,尾巴垂在沙发边缘,慢悠悠地晃着。它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审视的东西——像是在说“你终于要去了”。
童虞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一只猫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眼神。
他关上门,走进电梯,出了小区。他没有往公司的方向走,而是往反方向走。穿过那条他从来没走过的巷子,经过一家卖早餐的铺子——已经快十点了,早餐铺子还在营业,蒸笼里冒着白气,老板娘在给一个外卖骑手装豆浆。他经过一家五金店,门口摆着各种型号的螺丝刀和水管,一个老头坐在门口的板凳上看手机。他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他停下来等,旁边站着一个牵着小孩的年轻妈妈,小孩大概三四岁,仰着头看他,大概是被他的身高和一身黑吓到了,往妈妈身后缩了缩。
童虞没有看那个小孩。他看着红灯。红灯倒计时——43、42、41——秒的数字是红色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刺眼。绿灯亮了,他走过斑马线,继续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走。
路过房产中介的橱窗时,他停了一下。橱窗里贴满了房源信息,A4纸打印的,密密麻麻。他扫了一眼——市中心的一室户,月租都在四千到五千之间。远一点的地方,同样的面积大概两千五到三千。他算了一笔账:如果搬到远一点,每个月能省下一千五到两千块。一年就是两万块。两万块够他买一台新的电脑,或者够KK吃两年的罐头,或者够他报一个公务员考试的培训班。
但通勤时间会从二十分钟变成一个半小时。单程。每天三个小时在路上。他现在每天加班到九点半,到家十点。如果搬到远一点,他每天到家就是十一点半。洗澡、收拾、躺下来,大概十二点半。第二天七点四十起床,睡眠时间六个多小时。如果加班到更晚——比如十二点——那他到家就是一点半,睡眠时间就更少了。
他站在橱窗前想了大概五分钟。然后他继续走了。
他需要搬家。不是因为他想搬,是因为房东上个月在微信里委婉地提了一句“小童啊,我儿子明年要结婚了,这套房子我可能明年开春就要收回来装修了”。明年开春,还有大概四五个月。他需要找一个新住的地方。所以他今天出来走,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看看别的区域的环境——虽然他的“看看”大概就是走一走,感受一下那个地方的空气、街道的宽窄、便利店的距离、有没有适合遛猫的公园。
但他没有往远处走。他甚至没有往任何一个特定的方向走。他只是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他穿过了几条商业街,路过了一个小型商场,路过了一家星巴克,路过了一个地铁站入口。人越来越多,他不太适应,把双手插进口袋里,肩膀微微内收,让自己变得更窄一点,在人群中穿行。他的身高在人群里很显眼,但他的黑色让他有一种奇怪的隐形效果——人们会看到他,但不会记住他。就像背景里的一个电线杆,你知道它在,但你不会去描述它。
走到一条他从来没来过的路上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栋建筑。
它夹在两栋居民楼之间,像一本被塞进书架上错误位置的书。不是那种宏伟的教堂,没有高耸的尖顶和彩色的玫瑰窗,就是一座朴素的、灰白色的、大概只有两层楼高的建筑。门口没有招牌,但门是开着的,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楣上方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环,里面套着一个等边三角形,三角形的中心有一个点。
童虞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符号。
他不认识这个符号。但他觉得它应该代表某种宗教或者信仰体系。他对宗教没什么兴趣,大学的时候选修过一门“宗教与科学”的通识课,期末论文写的是“牛顿的神学思想和他的科学工作的关系”,拿了A-。但他不信任何东西。物理系的训练让他习惯用奥卡姆剃刀去切一切东西——如无必要,勿增实体。上帝是一个不必要的实体,灵魂也是,命运也是。
但他站在那扇门前,脚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不是好奇心。是一种——引力。像月球绕着地球转,不是因为月球想转,是因为引力在那里。他站在那扇门前,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拉他,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拉,是一种场。一种他感知不到的、但确实存在的场。
他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跨过了门槛。